深秋时分,寒气侵体,相思入骨。
宁王府内,一具快油尽灯枯的“枯骨”,仍穿着和她初见时的宝蓝色锦衣,以稀疏的灰发结冠。
她是谁?她是他此生最爱的人。
他拖着病躯走进琉璃阁,两名丫鬟嘴碎,边扫地边嚼舌根:“扫什么呢,姑娘不回来,这儿永远冷冷清清。”
“慎言,一会儿让王爷听见了,你十个脑袋不够。”另一名丫鬟道。
对方压低了声音,继续言道:“王爷还会来琉璃阁吗?王爷相思成疾,也不知道挂念谁。王妃跟着姑娘跑了,凌云阁和蓬莱阁两位,放出去就没回来,更荒唐的是翩然阁那位,转身嫁了人,瑾瑜阁那位莫名其妙当了女官,咱们王爷身边,就剩瑶光阁那位,你说蹊跷不蹊跷?说是巧合,我还不信呢!”
“王爷也不像对瑶光阁那位有意,你想想过去王爷怎么对咱家姑娘,他便是想,多半也是想咱家姑娘。”
“我听门房说,王妃和姑娘离开那天,根本无人进出,她们是凭空消失的。大伙儿都怀疑,她们会番文,也会术法,不是番邦细作,就是玄门之人。”
“你怎么不猜是天上的仙女?”另一名丫鬟问。
“姑娘俗气,贪财得紧,你见过仙女贪财吗?”
这话有理有据,不容驳斥。
那个病弱的王爷沉着脸现身,一双凤目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两名丫鬟吓坏了,慌张跪地求饶:“奴婢该死!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萧煜诚张着苍白起皮的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换作以前,他早处死了这两个无礼的丫头。
可如今,一想到她们是她的人,便不由自主想要宽恕。
那个他心爱的她,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的。
一切都必须保持原样。
“退下吧。”他最后吐出三个字,失望无力。
有人带着大氅追过来,急忙给他披上。“王爷,天冷了,小心受寒。”
萧煜诚古怪地盯着她,伤病加上郁结造成的暴瘦,让眼窝更突出,神情更骇人。
他心尖上的人,管她叫“卧底梦”。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个毫无忠诚可言的女人。
他用尽力气把大氅扯下,扔到地上,如发泄一般践踏。那可怖的神情如恶鬼临世:“即便她不在,也无人能取代她的位置,你死了这条心!”
卧底梦默默地拾起大氅,叹了一口气,并无执念。
“我并非想得到王爷的宠爱,只是姑娘待我恩重如山,她走前嘱咐我照顾好王爷,我不能负她所托。”
“嘱咐你,照顾好本王……她早就想离开本王了,对不对?”他攫住卧底梦的肩膀,几乎把她的骨头捏碎,“她有没有提及她的去向?你把她的话原原本本说给本王听,一个字也不能落!”
卧底梦向他娓娓道来狱中之事,可惜并无价值。
他只知道,他爱的人,决绝地离开了。
那个女人,没有心。
*
萧煜诚的病情日益恶化,已经无法长途跋涉回到封地。
皇帝特许他留京暂养。
尽管太医围着宁王府转,萧煜诚的病,还是毫无起色。
他重伤未愈,又添了心疾,茶饭不思,如此下去,大限有期。
舒妃娘娘听闻儿子近况,心急如焚,求了皇帝放她到宁王府照顾。
当她再见到儿子时,她几乎认不出他来。
原来俊美无俦的儿子,早已瘦成一具枯骨。
病床上,萧煜诚呆望帐帘,眸中空洞无物,如已死之人,心归尘土。
“儿啊,你怎么能这么糟践自己?”舒妃娘娘一见他就绷不住,眼泪直流。
萧煜诚眼中无光,仅有唇齿在动:“母妃,儿臣派人走遍大江南北,都没有找到彤彤,您说,她躲哪儿去了?”
舒妃娘娘只想激起他求生的意志,以心药做引。“儿啊,万一她有苦衷?你只有好好活着,才能找到她,质问她,陪伴她。听母妃的话,吃点东西好不好?”
萧煜诚虚弱地摇摇头,无奈的眼泪从眼角落下,滑到了鬓间。“儿臣想活,可儿臣活不了了……儿臣此一生,自问不好女色,怎么就栽在她手里了?”
舒妃娘娘无言以对。
他抽泣着,激动地说出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她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儿臣怕继承大统以后,被朝臣逼着纳妃,主动辞了太子之位,被父皇责备多时。父皇觉得儿臣感情用事,颁了密旨要求交还虎符予太子。儿臣已经为她做到这个份上了,还许了她王妃之位,她为何还要离开儿臣?儿臣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从前何氏离开,儿臣只觉得心中空了一片,如今她离开,儿臣觉得天塌了,都塌了……”他气若游丝,喘得厉害,眼泪如泉涌般流泻,是怨也是爱。
“诚儿,她不值得……这样的女人不值得……”舒妃娘娘怜他一片痴心,却把自己赔了进去,伤情万分。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哀婉陈情。
此间岁月,最为煎熬。
萧煜诚的身体每况愈下,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他还是喜欢待在琉璃阁里。
这里曾有她的呼吸。
这里曾有她的影子。
他手里紧紧地攥着她留下的书信,重读了一遍又一遍。
卧底梦端着汤药来到琉璃阁的卧室里,不忍见他满面泪痕。
姑娘啊姑娘,你当真忍心,让王爷就此撒手人寰?
“王爷,该喝药了。”她抹掉眼泪,践诺替姑娘守好王爷。
瘦弱的萧煜诚已抬不起眼皮了,用尽力气去质问:“她……为何……不要本王……”
一时万念俱灰,灯熄魂灭。
那封信从床上掉下。
卧底梦垂泪跪地,她知道,他再也等不到心爱的姑娘了。
*
萧煜诚从梦中惊醒时,脸上还挂着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