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中间,有的压着嘴角假装目不斜视,有的探头探脑又闪烁着避开对视。
程业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反倒是搁在膝盖的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局面变得微妙起来。
是否允许一个黄毛丫头短暂地碍碍眼,以此换取董事会期盼他在意的那点名声呢?
嗡嗡……
空调仍在不依不饶地吹着冷气,午后的阳光格外猛烈,钻着帘子的缝隙投射进来。
程业扬早已收回视线,垂眸之际,落在自己被晒得金灿灿又暖烘烘的右手上。
即便没有任何修饰,指骨依旧修长且分明,叫人不自觉联想起凌晨时分的十指相扣。
心之所动,他将指尖轻轻一挑,地板上即刻跳动出一道黑压压的影子。
不一会!
似是意识到自己的走神耽误了时间,程业扬倏地站起身来,椅子被挤得连连往后溜。
叩!
指尖轻轻地点在桌面上,指骨弯曲凸起中,莫名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意味。
偌大的会议室,所有人都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无形中生出一种俯仰相对的局势。
“首先,我要向董事会道歉,因为程家的家务事给各位带来麻烦与顾虑。”
“……”
“她的确是我父亲的女儿,六年前接到国内,已经正式更名为程新。”
程业扬慢条斯理地讲着,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在陈述着早上出门时遇上了堵车。
哪怕实则是在承认自己的父亲婚内出轨,并且留下一位正与他争家夺产的妹妹。
污辱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在场的人,包括所有董事以及程向山在内,都对程业扬的平静没有任何诧异。
这很符合他六年以来的作风。
不再独断专行,也不跟董事会起冲突,烂摊子堆到眼前便兢兢业业地收拾干净。
来者不拒,就跟刷题似的。
更何况,收拾一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黄毛丫头,可比应付董事会要轻松得多。
正当众人以为一切都按照剧本走时,程业扬的眸光忽而变得凌厉,继而话锋一转。
“但六年前由我爷爷自动提出的,并继承自我父亲的30%股权,并不会因此变更。”
“……”
“因此,根据公司章程,我会一票否决程新在程氏担任任何职务。”
座位上的人皆是屏住呼吸,恍惚中,甚至能够听见空气中回荡着啪啪的巴掌声。
第一巴掌,是给未出现的程新。
程业扬既然有胆量公开承认,侧面说明亲子鉴定并没有经过法定监护人的一致同意。
换言之,即便与程博宇的父女关系属实,也不代表着这位程小姐具备继承人的资格。
第二巴掌,是给在场的程向山。
即便是将自己捧上程氏总裁之位的亲爷爷,只要倒戈相向,同样不会心慈手软。
手起刀落,怎能叫人不忌惮?
程向山猛地昂着头,晦涩的目光刮过程业扬的脸庞,却一如既往搜寻不到任何信息。
是的。
他已经摸不清楚了,也许是因为这六年的疏离,又或者那张脸上本来就没有东西。
会议室彻底跌入冰点,没有人敢说话,哪怕是刚刚还在争当出头鸟的钱明至。
见状,程业扬勾了勾唇角。
既然这场大火注定要烧起来,那就让它旺得更彻底吧,烧干净了就不会残留火种。
“我要说的就这样。”
“……”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先失陪了。”
话音落下,程业扬站起身来,虽然手腕上空空的,但还是作出一个看手表的动作。
他已经在原地停留太久了,不管是拐弯还是直行,都不想继续戴着一脚的镣铐。
咔哒!
众人还没反应过,会议室的大门已经打开又重新合上,而当事人早已扬长而去。
至于程向山。
佝偻的背脊仍撑着威严的姿势,爬满皱纹的双手交叠在一起,紧紧握住那副拄杖。
他不甘心,苦心打造一个斗兽场,竟然在落成之日一方就宣告结业。
可他同样想不通,程业扬何以一改近年来的沉稳作风,露出攻击性如此强的一面。
就从像是回到了六年前。
主角离场,细碎的议论声逐渐起起落落,直至周遭的目光逐渐聚拢到同一个人。
程业扬不经意点出的时间线—六年前—无异于给在场所有人敲了一记当头棒。
当年不说,程博宇死的时候不说,非要等到现在,难道不是把董事会当猴耍吗?
更何况!
众所周知,那份股权的自愿放弃书,是程向山为了程业扬掌控程氏大权而提出的。
时间,正是六年前。
程向山忽而意识到,程业扬摆出的种种无情姿态,实际上是在逼他表态。
如果关于程博宇的控诉一切属实,那就请亮出最锋利的爪牙,比如说——
他手上5%的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