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博宇出车祸的时候也不过四十五岁,根本想不到提前立什么遗嘱。依照法定继承顺序进行财产分配,程向山、赵君妍、还有他三个人都拥有同等的继承权。
也就是说,程博宇名下的30%将会被平均地分成三份。最后的分配结果是,程向山15%,赵君妍13%,他自己则会有15%。
“你找个时间去一趟美国,让你母亲把字签了。”
程业扬的呼吸一滞,竭力克制着全身上下所有的细胞不去发出任何异样的动静。接着,他慢慢地把文件彻底抽出来。
文件的最后一页,其中一栏赫然是程向山的签名。
签下这份文件,等同于彻底放弃那10%的股份。只要等赵君妍一并把字也签了,那他将会成为程氏最大的股东,拥有35%的股份。
钱明至的贪婪,黄董的借题发挥,程向山亲自跑到公司想要兴师问罪,还有董事们事后持续的煽惑,似乎每个人都善心大发得恰到好处地帮他助力。
他不否认自己有所算计,却不曾料想事情的发展会如此顺利,顺利了得让他即便预料还是觉得猝不及防。
程业扬机械地完成程向山的指示,整个过程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情绪。
直到程向山再次打破两人的沉默:“是时候正式把程家交给你了。”
“我想把名下的部分固定资产转到我母亲名下。”这是他重新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
不同于程向山手上还有很多的资产,除了这本应得到的10%股份,赵君妍名下的产业并不多。
虽然文件上是按照自愿且无偿的原则去操作,但也没有平白从母亲兜里拿钱的道理。他目前能流动的资产有限,不得不偏向母亲一些。
程向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淡淡地催促他离开。
“爷爷……”
程业扬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只见程向山颤巍着双手撑住椅子站了起来,敲落在地上的拄杖也多了几分颤抖。
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他快步追上前扶住程向山另一只没有握住拄杖的手。
光影的转动之下,头顶的银发清晰可见,然而黑发早已稀疏他。
霎时间,爷爷老了许多。
程业扬知道这个决定对于爷爷来说不是那么容易的,也等同于在整个家族层面承认父亲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
只是已经这么多年了,不管是他还是程家,都不应该为了一个不可能发生的期待而踟蹰或牺牲。
该放下了。
房间内只剩下那薄弱的床头小灯,程业扬轻手轻脚地退出来,连合上房门都没有挑起丁点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他才松开攥在门把上的手,掌心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汗,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不可避免扯住了正在愈合的伤口。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
程向山的作息比往常迟了足足一个小时。
这一晚,他没有留宿在老宅,甚至没有多作停留,拿上车钥匙便径直往小院的车库走去。
解锁,开门,启动,一刻不耽误地直接驱车离开了。
汽车在宽敞无人的公路上一路疾驰,连红绿灯都是畅通无阻的。
大概是已经憋了太久,当程业扬将粗重的呼吸恢复如常,心情却也没有想象中的波动起伏。
反倒是想到方欣然的时候,多了几分紧张和雀跃。
今晚的情形,让他想起了高考结束那年的暑假。
程家给予的物质条件向来是优渥的,但管教也极其严厉,尤其是他高一闹了那么一出,手头上能自由支配的零花钱就更少了。
为了筹措大学的生活费,他考完第二天就去了一个餐厅打工。扣除掉碗碟摔碎的损耗,他第一个月领了2916.35元。
他原本还打算成绩出来之后尝试一下找学生辅导的兼职。只是后来去了美国,计划落空了,还白白亏了好几天的工钱。
汽车仍在行驶,速度带起的风在车窗之间来来回回地穿梭而过。
程业扬伸手把四面车窗一条缝都不留地全部升了起来,车厢终于归于平静。
他努力地回想,却始终记不起来后来那笔钱放到哪里去了。其实也无妨,以他此时此刻的身价,那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会愧疚吗?
也许有的吧,但这点不安并不足以影响他做决定。
有那么一刻,他的大脑闪过一个疑问:当年爷爷和母亲替他做决定的时候,有没有过那么一秒的犹豫想来问问他的想法。
蓦然,程业扬又记起课本上的一个知识点: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家庭里,真正拥有话语权的往往是手握经济大权的那个人。
长大之后的我们会发现父母变得通情达理,也学会了听取孩子的意见。
其实不尽然,或者仅仅是作为新的劳动力自然而然地瓦解了金钱来源的唯一性。
于是他们搬来了一座大山,而下一辈的权利更迭者也默认了这个规则,并且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他大抵就是旁人眼中漠视亲情大逆不道之人,而他确实不曾将这些奉为圭臬,更多的是以利弊来往的角度去审视。
对他好的,他会牢牢记住,但也不会因此这些好就此忘记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