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按照医生的嘱咐,应该很快就能愈合的。”
“是啊,就是住酒店,到底不如家里方便。不过等方小姐把这边的别墅设计好就没问题了。”
这样的措辞,很难不让人“别墅”跟“家”这两个词联系起来。
一个人说话,全然的真或全然的假都是很辨认的,往往是真假掺半又言而未尽最能启发人的想象力。一旦思考方向定型了,便是一丁点的蛛丝马迹都会成为证实猜想的铁证。
看见方欣然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钱静娴接着开口:“业扬哥心里向来很分明,不然也不会当天就把别墅交到方小姐手上。”
“是程总愿意给我机会而已。”
钱静娴将始终没有喝一口的咖啡往旁边推了推了:“机会是难得,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抓紧机会步步高升。”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说是吧,方小姐。”
扯她的伤势,扯程业扬的伤势,还有谈到别墅和她工作时候的意有所指,甜美的声线和那看似赞可的措辞之下,是不再虚以逶迤的警告。
方欣然抬手看了一下手表,时针愈发地偏离表盘的中轴线,而分针则正正好贯穿了“8”上下两个圆圈的交点。
她已经下来大半个小时了,脑子里渐渐走神到今天的各项繁复的工作安排。
从头到尾,她都保持着对话的距离感,尽量不去展开话题,也懒得去解释她跟程业扬的关系,只想着能够快些结束这场无聊的对话。
诚如程业扬所说,不理会才是对的。
如果钱静娴是来示威的话,那么让这场精心排布的表演完整呈现完毕已经是她最大的忍让。
钱静娴将方欣然的不耐烦尽收眼底,随后从包里拿出一个长皮夹,紧接着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这一次 ,她没再拐弯抹角:“其实我这次过来,是受人所托。”
薄薄的支票就这样裸露地摊在小小的圆桌上。而携带者神色如常,似乎并不觉得这样的举动在人来人往的公众场所里过于轻率。
她沉默地看着对面的不动声色的方欣然。
平心而论,她的的确确地救了业扬哥,就是让她自掏腰包三百万、五百万百万,她都是愿意的。
可眼前的女人偏偏图谋不轨在先,贪得无厌在后,还手段了得让业扬哥对她上了心。
一、二、三、四、五……
金额的小写部分是一串不难数的“0”,后面紧挨着一个尾巴如勾角的“9”,乍一眼让人心惊。
那是一张六十万的现金支票。
六十万,足够让普通人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以是医院里的一条人命,却也可以是有钱人的一个名牌包包一枚宴席装扮的钻石。
可扪心自问,方欣然并不觉得她这个“英勇事迹”配得上她们出这个价格,更何况她已经被反复确认过毫发无损。
又或者,钱静娴期待她受宠若惊感恩戴德继而遂其所愿?
“钱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伯母想要答谢你的,说是连累方小姐受惊了。”
方欣然身体放松地往后一靠,原本随意搭在大腿上的手被她收进了大衣的口袋里。
说是答谢,连走过场最基本的水果都没有,却直接甩出这样一张数额夸张的支票。
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用钱打发,她哂然一笑:“无功不受禄,钱小姐收回去吧!”
“怎么会无功呢?你救了业扬哥,程家很是感激。”
“小事一桩,换作是别人也一样的。”
钱静娴说得情真意切,到了最后甚至流露出几分郑重:“方小姐说笑了,业扬哥的任何事对于程家来说都不是小事。”
如果不是先前那番话,她大概也会把她当做为了家人着急的小妹妹。毕竟,送的是程家的心意,坐在她面前的却是钱静娴。
“我不会收的,抱歉让钱小姐白跑一趟了。”
方欣然的语气更加生硬,话里话外已经是结束这一场对话的意思。同时,她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方小姐请留步。”
钱静娴不慌不忙地喊住了她,指尖在桌面一点一落,她的视线从那张年轻漂亮的脸重新落在那张支票上。
“伯母千叮万嘱,你这样我也不好跟家里长辈交代。”
哪怕支票是倒放着的,方欣然也能一眼就辨认出来上面的出票人盖章姓氏那一部分并不是“钱”这个字。
况且钱静娴的提醒亦是足够明显。
她原本以为钱静娴只是扯了一个幌子就过来了,顶多是得到了程业扬母亲的默许,毕竟这样的手段在豪门深宅稀松平常。
然而,这张票是真金白银地出自程业扬母亲。
可程业扬说过钱家……
不安的情绪让她下意识地皱紧眉头。
这样的串联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始终保持得优雅浅笑的女人,还有目前正在进行的这场对话。
钱静娴咧嘴一笑,对方欣然的心神游离和沉默都甚是满意。
虽说各凭本事,讨价还价也好,待价而沽也好,说到底还是要看看鸡蛋和石头哪个更硬。
只见钱静娴悠闲地放下交叠着的袖长双腿,在她原本居高临下的俯视下站了起来:“业扬哥是个很孝顺的人,他只跟伯母说了是很小的伤。所以今天这件事,希望只有我们知道。”
这是保证?
只要她收下支票不再缠着程业扬,再乖乖地闭上自己的嘴巴,就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收下这笔钱。
她要是自诩清高拒而不收,那就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是否足够在另一个阶层面前撕破自己的脸皮。
倘若她是个没有头脑的女人,想要捅穿这层纱窗博取男人的怜爱,那便是无事生非地扭曲一个母亲的好意。
她不得不承认钱静娴不仅有备而来,甚至是滴水不漏。
这场对话的思维逻辑,缜密到完全不像是出自面前这个会把重点放在了妆容和包包鞋子的女生,哪怕她已经是足够优秀的执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