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撇开脸躲开他的注视。
明明那里一片清亮,却叫人打从心底生出被暗涌卷去的感觉。他总有测算预判的公式,让你一不留神就跌入他的圈套当中。
当要找他算账,他又摆了摆一直明晃晃拿在手上的算盘,让你无法责备他的心机,说不定还要反过来承认他的用心。
“走吧,送你回去。”
不等方欣然再说什么,程业扬已经迈着长腿走在了牵头,她只得跟在后面。
名片被她不情不愿地收进口袋。
虽然知道他这是默许了她的要求,可这饭也吃了卡也收了,不得一句正式回应,未免也太亏了吧。
刚刚走到饭馆门口,她就听见有谁在喊她的名字,一回头发现助理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蹦了出来。
“欣然姐,真的是你啊。”
“周琳?”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是吗?”
她心不在焉地打着招呼,余光下意识地瞄向门口。外面已经看不见程业扬的身影,应该去停车场取车了。
“你一个人过来吃饭吗?”
汽车的鸣笛声从外面传来,恰好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周琳好奇地探着脑袋,一眼便看见卡在出口的黑色汽车。
它正在倒车,只是后面的车太焦急一直响着喇叭,它只好退回到停车位上先给让路。
她出声把周琳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我叫的车快到了,先走了。”
“那不耽误你了,明天见。”
“再见。”
说完,她看着周琳回到饭馆里面,这才走下台阶快步离开。
幽静的小区,每家每户都映射出里面的光亮,但每个窗户都恪守职责地紧紧闭着。
车头灯的光束强势地穿过楼间的林荫道,当汽车停稳熄火,车内重新回归昏暗。
咔哒!
在方欣然解开安全带的同时,副驾驶的车门也被锁上了。
“今晚你要求的,我答应你。”
程业扬急急地开口丢出这么一句话,生怕内容太无用会吸引不住人。
不知道声带在里面转了多少圈,他终于组织好语言:“如果,如果程氏的项目作为公事在你接受范围内,那么……”
“不可能。”
“我答应你,它可以是最普通最普通的一个项目!”
“你的答应对我来我毫无力量。”
刺痛的话让车内温度骤降。
此时此刻浮现出的竟是他十几岁的样子,那时候他就懂得用妥协来达到自己的真实目的,如今玩弄起来也愈发地炉火纯青了。
对了,这些还是她教的!
当自己一次次识破他的目的,又何尝不是一次次地去猜疑他顾忌他。
她突然意识到,无论他做到各种地步,哪怕有一天她的恨全部消散了,她都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奋不顾身地信任他。
然而事实又是他正在无孔不入地入侵她的生活,她的工作。
“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放过。”
两人的呼吸皆是逐渐加重,重到有种交错起伏的恍惚,也让沉默再次蔓延。
可是,如果它真的不重要了,为什么又会让人煎熬让人挣扎又难行呢?
“欣然……”
沙哑又绵长的呼唤似是不自知的呓语,然而沉默再次被敲碎也是无法视而不见的。
“不值得的。”
“什么?”
“无论为了我怎么样,都不值得。”
困惑的眼神迎上深邃的眼眸,她竟然在那眼眸中看见零星的光。
但那星光是在深渊中的,站在悬崖边上的她正被深渊的凝视着,却还要无比清醒地知道那是深渊。
人在困局之中似乎怎样都无法自救。
“我并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过去轻视你现在勉强你,从来都没有给过你足够的尊重。”
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提及过往。
“但起码别墅、合同、钱都是真的不是吗?如果你有想要去实现的,不要停下你的脚步,不要为了拒绝我这样的人。”
置身于黑暗中连听觉都变得过分敏锐。
潜藏在声音中的颤抖出卖了他伪装得当的害怕,也让他的话平白多了恳求的意味。
“那你呢?”
“这就是我能做的,还有想做的。”
“不会不甘心吗?”
无声代替了他的回答。
他是在恳求自己接受他给的,哪怕保持绝不原谅的态度吗?但如果付出换不来结果,又何必白费力气。
当方欣然按下开关驱散掉满室的黑暗,楼下也响起汽车重新发动的声音。
这一次,程业扬没有上楼。
电视柜底下空空荡荡地放着两瓶胃药,一个是空瓶被她吃完忘记扔掉,另一瓶则刚开没多久,外卖的包装袋还丢在一旁。
茶几和沙发堆满了她最近搜罗回来的别墅设计图纸和资料,她蹲到地上,一张一张地把它们重新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