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是家有妻小的孙超,常常是宁可搬一堆文件也要回家做,横竖他第二天能交出东西也没谁拿这说事。
“晚饭吃了吗?”
“嗯,周琳有给我安排。”
她缓了缓脸色,抬手揉捏因长时间伏案工作而僵硬了的肩膀。
孙超瞥了一眼垃圾桶的外卖盒,没忍住劝道:“外卖总归不健康,你也该学着点自己做饭了。”
“也还好啦。”
“刚刚外面下暴雨,你嫂子过来接我了,要不顺道送你回去?”
孙超半是邀请半是炫耀地询问着,她却自顾自地扭头望向窗外,这才发现傍晚止住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想起来,而且更大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想起来回话道:“不用了,你跟嫂子快点回去吧。”
“真的不用?”
“不了。”
目送完孙超离开办公室,方欣然这才整个人压在椅背上彻底放松自己的身体。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孙超闯进来时的锐利眼神,先是在她桌面捕捉着什么,直至看到被丢到一旁完整如初的文件袋才温和了下来。
她伸手将文件袋拿到手里,抽出来一看,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资料。
滴~滴~嗒!嗒!
大雨终于耗尽云层里的水汽,豆大的雨珠转眼便变成密密麻麻的细线。
方欣然出了办公大楼才发现雨伞被遗忘在楼上,望着身后陷入漆黑的庞然建筑,她打消了回头拿伞的念头。
然而站在雨雾之中,入目皆是晕着橘黄色的街灯,她心头催生出另一个更加荒谬的念头。
程业扬在邮件中提及天气的时候并不多,一般只偶尔附在他的出差行程里,却每次都与海市的天气刚好契合。
是巧合吗?她想要保持问号,大脑却凭借已有的了解先行作出判断。
已有的了解……
她不自觉地伸手探进雨中,冰凉的水随之打在掌心,她心想:这雨砸在头上一定提神醒脑得很。
她不再犹豫。
不知是形势转瞬即变还是她判断失误,这雨比她想象中要大许多,她下意识放慢脚下的步伐,十指已经湿漉漉地冻得僵硬。
她踩着水花躲进一个公交站。
末班车的时间早就过了,就连路过的车辆也变得稀疏。马路边上却停靠着一辆黑色小轿车,摇摆着的雨刷才让它不至于融入了夜色。
紧闭的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呼啸的风,程业扬深邃的双眼专注地凝视着马路对面的状况。
女人清瘦的身影侧对着他,她抬头望向空中,似乎在估计着雨何时再小些,好随时准备离开。
她的双手就这样垂在身侧,既没有放进口袋也没有握着取暖,彷佛真的对这寒冷的温度无知无觉。
这些日子以来给方欣然发邮件成了繁忙工作中的一个开口。有时候忙到凌晨,他宁可回去洗漱后慢慢写,也不愿意敷衍了事。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愈发感受到自己的碌碌无为,剩下的只有无休止的会议和应酬。
但他心里是那样地明白,比起谈成了什么大单子赚了多少钱,这些索然无味的日常更能引起她的注意,如果她愿意了解他。
这些年他习惯了沉默,也习惯了一举一动都必须有其作用,这些漫无目的的信件竟让有种久违的放松。
他总贪恋她带给自己的感觉。
一辆出租车在对面车道停靠在公交站,中控台上的“空车”小牌隐约可见,原本站在台阶上的身影也淹没在视线之外。
啪嗒!
搭在门锁上的手骤然一收紧,车门随即打开,伺机而动的寒风立即卷入驱散掉车内的暖气。
程业扬索性推开车门伫立在车旁,皮鞋踩在水坑上面好像整个人踩在泥淖之中,溅起水花打湿了熨帖的西裤。
他无暇顾及只将目光牢牢锁定在马路对面。寒风如斯,他的心脏却砰砰地加速跳动,滚烫的血液在他身体里翻滚着。
这些日子以来哪怕没有得到只言片语的回应,他仍坚持着,又或者说是心存幻想。
只是在这笃定自信之下,他的内心也会动摇:在漫长冬日的等待过后,迎接他的到底是融化还是消散?
于是他寻着一切时机见缝插针地到海市,等他忙完工作再驱车到这栋办公楼,往往已经是深夜了。但他仍觉得心安,彷佛这里是唯一能够容纳他的地方。
他当然无法确定她会不会出现,在那屈指可数的几个小时里,可这里是他知晓的唯一与她有联系的地方。
然而他终究不是甘于默默无闻的圣人君子,所以才在邮件中留下天气的线索,她总是心思细腻且聪慧。
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寒冷得很,晚风沾上雨的潮湿无孔不入地钻到身体里,否则他怎么需要加重扶住车门的力度才能不颤抖呢?
饶是昂贵的西装质量再好,也无法抵挡突如其来的温差,更何况衣服的主人此时正敞开着纽扣露出里面单薄的衬衫。
一定是风的缘故。
可他却记不起拢一拢身上的衣物,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出租车再次驶进车道。
然而它竟抛下了它的乘客,一道目光从对面投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