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业扬松开攥紧的双手,垂下固执举起的双臂,喉咙翻涌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你说的没错。”
沙哑的声音暴露了他的不平静。
显然没料到他如此轻率地承认罪名,方欣然身体一顿,竟忘记对他上前一步的举动作出反应。
可他反而像是终于在冲刷的海浪中站稳起来,挺直了后背为自己鼓劲。
“捐助山城大学,跟路家做生意,买下酒吧买下别墅,都不是亏本的买卖。”
他轻描淡写说着,彷佛当初做这些真的是拿出计算器加加减减作出的决定。
“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痛快些。”他停顿下来,平复好呼吸才继续开口,“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这一刻他心如明镜。
他清楚自己想对她好也想靠近她的心意,他说不清,但它自由生长着。
没有对过程的收支计算,没有对结果的利弊权衡,只是纯粹的。
如果局面已经一团糟了,那就让他直白些吧,至少免去了她猜疑的麻烦。
或者这样她能轻松一些。
他坦然地对上她的审视,目光如炬犹如夜航的船只找到了灯塔的方向,深邃的眼眸有种一探便可到底的清亮。
言而未尽的话加重了她的呼吸,有几秒钟被双脚的缠绕占据了注意。
什么是想?
是纯粹地遵从自己的内心,想要靠近她,不愿就此断绝联系的想法吗?
“这些年我过得很好,非常好,尤其在你出现之前。”
方欣然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语气的平稳,加重“很好”两个字的发音。
“如果真的过得很好,你,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他当真一点退路都不留给她。
不过稍微捕捉到她言辞中的生硬,他便像是蓄势待发的雄狮一跃而起拆穿了她。
“那又怎样,我不需要你了。”
时至今日她为十八岁的方欣然感到脆弱和委屈,她被辜负了,曾经想方设法寻找慰藉的对象。
但现在的她现在不需要了。
溃烂的根部会被重新埋上,上面会顺利发出绿芽,也一定会长成大树。
然后厉声反驳只换来短暂的中断。
“你总是清楚什么样的话对我奏效。”
“……”
“所以正因为知道我提出的条件代表什么,你才那么坚决地拒绝我。”
询问的话满是笃定,她只是无声地扭过头去,仿佛厌倦透了纠缠不休地交谈。
但她无法否认。
如果真的有一个作品可以倾注她全部的心血,她怎么接受得了它同时也承载了他的呢!
因为它将是永恒的无法磨灭的。
她双手陡然收缩只得抓住行李箱的拉杆握紧,再慢一秒,她的意志恐怕就会陷入漩涡。
“程业扬,不要自以为了解我。”
“我没有这样认为过,也不觉得这些就能够弥补你什么。”
“我也不需要你的弥补。”
“欣然,你只是不愿再相信了。”
空气中的沉默扩散开来,让她有种正中眉心的无措。
是的,情感的辜负才是永远的缺口。
她搞不清自己在他面前总是无所遁形,是他修炼太深了,还是自己道行太浅?
他总能轻易触动她的情绪,不过是恨还是别的,她都不会允许他在自己的生活中进进出出。
“你觉得是就是吧!”
找不到反驳的话她唯有扬长而去,只剩下暗哑的铃铛回荡在清晨的酒吧。
这一次程业扬没再阻扰。
他注视着方欣然离去的方向,抬头便迎上天空洒下的阳光,心情不复先前的煎熬与与踌躇。
因为一切有了方向。
当方欣然拖着行李箱逃出酒吧,投射到头顶的阳光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过去她太用力说服自己了。
她说服自己这个人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出现在每个晚自习结束后的走廊。
世界上的一切的落空都不会因为谁耿耿于怀就能如愿以偿,死抱着幻想不放就只有死路一条。
最一劳永逸的方法就是断绝所有伤害的可能,不要把希望寄托除自己以外的人身上。
可他不仅重新出现,并且一再打扰她的生活,当她攒够经验为此画上句号,他却告诉她:他也不曾离场。
身后没有他追出来的迹象,可她知道这并不代表他就此作罢,反而是来日方长的徐徐图之。
她不再耽搁,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便催促司机往机场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