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谢谢不仅仅为了这句恭喜,还有操场上那番勉励,以及此后无数个日子的相互陪伴。
这也是他第一次亲近地喊她的名字,少年清亮的嗓音无形中多了抹柔情。
高中的生活是繁复且枯燥的,有些情愫早已在积累中发生了质变,此时终于要在卸下包袱后得以释放。
他一错不错地看着她,那种专注仿佛要把欢喜都溢出,让她的脸也染了红晕。
“你打算怎么跟家里说?”
“不知道,也许直接不告诉他们。”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以!”
方欣然不由地被惊得拔高了音量,在她的认知里是不可能瞒住大人做决定的。
其实她已经在脑海里练习过无数个场景跟措辞,只是终究拿不定主意。
程业扬看她皱巴巴的脸,不紧不慢地解释道:“目前我攒了第一年的学费,其余的在看兼职消息。”
“够吗?后面的学费怎么办?”
“海市大学每个学院都有奖学金,兼职只要熬过前两年,大三就可以实习了。”
“可是……”
他索性把目前搜集到的内容摊开来讲,包括哪些途径可以找到兼职,哪种兼职性价比最高。
这个计划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上网查问都得阅后即焚,此时却迫不及待地全盘托出。
至于家里,他已经做好了会被停掉所有资金来源的准备,所以特意存的现金。
正兴致勃勃地往下说,程业扬却发现方欣然心不在焉地沉默着。
吸管已经被咬得惨不忍睹,却没有丝毫缓解她纠结不安与的情绪。
“你想好报哪里没?”
“我还没跟家里人讲,他们比较希望我留在本地。”
“你也是这么希望的吗?”
“也不全是……”
“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我再想想吧!”
她双手握紧杯子,欲言又止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完全被激昂的歌声淹没掉。
她没有在他面前否认自己的茫然和忐忑,也没有否认自己的向往。
她永远记得他在分别时的郑重表情,他说:如果想好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也很重,生怕她听得不够明白,又笃定得仿佛他是可以解决她忧虑的依靠。
凌晨的城市尚未褪去黑暗的掩护只有模糊的轮廓,路上是寂静的。
在删除微信联系人时,方欣然想到的恶作剧是假装答应程业扬再叫他一直空等着,好让他品尝品尝期待落空的滋味。
然而出租车还是在直行后拐进了下一个路口,停在了这条熟悉的步行街。
【别来无恙】
这间酒吧在她大学毕业那年就因经营不善闭门了,她再也没来过,不曾想最终竟落到了他手里。
原来每个细节都是那样的清晰。
明明这么多都过去了,明明都再次陌路了,为什么又再纠缠不清呢?
在这个过程中,她尝试过像大人一样接受了时过境迁,也尝试过像小孩似地大闹一场。
距离那串语音已经过去七个小时了,她清楚没有人会没完没了地容忍另一个人。
他不会,她也不该期待。
她只是过来归还衣服,好让一切都翻篇,没有番外没有续集,兴许还能潇洒地给他的不甘再添上一笔。
想到这个大快人心的结局,她却率先自嘲地笑出声:花拳绣腿伤得了谁呢!
咔啦~
咔啦啦~~~
行李箱拖动在凹凸不平的地方发出突兀的声响,每走一步都在抗议着。
天已经彻底亮透了,招牌上的彩灯还不知疲倦地闪烁,仿佛倔强地拉扯着不容挽留的昨夜。
哒,哒。
双脚踩在发旧的地板上,她俯身将缠在行李箱上的西装外套放在地上。
外套被她叠好装到一个袋子里面,毕竟这么昂贵,总不好直接丢在那里,对吧。
身旁的木门里面一片漆黑,阳光早已洒满大地,只是还没有照顾到这个角落。
从门缝泄露出的黑暗就已经说明里面的寂静,像是被遗弃一般的死寂。
叮铃~~~
骤然响起的铃铛声唤醒她出走的意识,右手是什么时候抚上那扇掉漆的门?
没有思考的余地。
本能的恐惧被手腕的温热轻而易举化解掉,身体被用力一拉踉跄地往前。
迎接她的是一个温热的怀抱,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昨晚尚未褪去的体验,陌生是它正在侵入每一寸肌肤的记忆。
她的双眼也终于适应了黑暗。
酒柜、麦克风架,所有的陈设都严丝合缝地与记忆重叠,甚至包括卡座上的粉色果汁与长岛冰茶。
目之所及还有面前的巨大玻璃,此时正一览无遗地纳入街上的全部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