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真揣摩他的话,没有被戏弄的不悦,甚至在识破她的伎俩后暗示她不会迁怒于路家。
他应该恼怒的,蔑视她自作多情的越界,冷眼讽刺她投怀送抱心思不纯。
但这些都没有。
他维持着包容的态度,甚或是纵容地全盘接受她所有的反应。
正当她不知所措之际,他慢慢地靠近她,固执地再次将衣服披到她身上。
“星月,程总说他公司有急事先走了,我回房间休息了。”
方欣然编辑好信息便虚脱地倒在床上,西装外套被她随手丢到沙发上。
她原本想找到路星月直接说的,但身上的外套太惹人注意了,她不能让这场婚礼成为山城的风月谈资。
或许她应该直接塞进垃圾桶的,可她总疑心旁人能认出衣服的主人,比方刚刚她顺走一瓶酒时遇见的服务员。
她对着瓶口仰头就是暴风式吸入,苦涩的液体刚沾到唇齿滑就在大脑发挥作用。
路星月没让陪着挡酒,她今晚实际上也没喝多少,只不过此时迫切地想借助酒精进入睡眠。
“应该高兴了吧,多痛快啊。”说完,她又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告诫自己,“只要回到海市,一切都能恢复正常。”
然而眼眸一转即刻撞上那西装外套,它正安分地躺在她安排的角落里,柔软垂顺得像是随时等待上岗。
原本抖抖肩膀就能甩掉麻烦,可那一刻她竟贪恋这点温暖,彷佛皮肤再裸露多一秒就会即刻坏死在寒冷空气中。
可脑海中又闪过另外一个念头:如果她再决绝一次,身后的人是否也会同样决绝地离开。
她想哭却怎么也挤不出眼泪,物是人非,连眼泪都干涸了。
窗外彷佛还有汽车飞驰而过的声音,朦胧的月色通过纱帘映射到房间,宛如一首摇篮曲麻痹着她的神经。
疾驰的汽车失控地在马路上呼啸而过,四面的风像粗糙的木棍捣进车厢。
叮铃。
叮铃铃!!!
中控台上的手机不知疲倦地催促着,被程业扬一把抓起又用力摔了回去。
咿!
记忆中的消毒水味道翻涌而出唤醒了他的理智,汽车急刹到路边。
来电铃声终于消停,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冷冽的空气填充进肺部。
他到底是在干什么!
如果她已经放下过去,他宁可自己从来没出现过像死了一般安分。
可她的痛苦是那样分明,是煎熬到冷漠最后只能选择麻木的痛苦。
他用力地捶打着方向盘,关节的疼痛带来片刻的知觉清楚,却驱散不了大脑前所未有的混乱。
他到底该怎么办?
但他尚且还有一丝自知之明,那就是绝对没有甩甩手就此撇下的道理,这样的错犯过一次已经足够警醒了。
“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还是同一个冰冷的声音,是真的关机了还是已经把他拉黑了?
他试探性地编辑出一条微信消息,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欣喜犹如浪潮般铺天盖地而来。
一条又一条的消息逐渐淹没了整个屏幕,彷佛那是没有尽头的一件事。
随后他想到了什么,扭动车钥匙,汽车再次启动朝着某个地方驱使而去。
天色在眼皮底下一点点从浓重的黑变为灰蒙蒙的亮,预兆着新旧的交替终于到来。
方欣然松开蜷缩着的身体,彻夜未眠的消耗让她在起身时招架不住地摇晃。
电脑、衣服、洗漱用品,她一样一样地把为数不多的物品丢进行李箱。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叮叮叮叮……咚
消息提示音终于在一连串的打断后迎来了尾音,手机开机像是重新开启的闸门,各路消息一涌而上。
来电记录、未读短信、微信提醒,就连邮箱都没有被放过,全是程业扬发来的消息。
“那年我父亲在美国出了车祸,我被连夜送过去,再回国是两个月之后。”
“爷爷让我在出国留学跟国内大学之间做选择,我选择留在了山城啊。”
“给山城大学设立奖学金是程氏的一致决定,我提议的,因为知道方欣悦是你妹妹才答应做颁奖嘉宾。”
“程氏跟路家第一次生意合作,因为偶然知道路星月是海市大学毕业的,所以在终选环节偏私了。”
“从杨教授那拿到你的联系方式不完全是意外,我知道他是从海市大学调过来的,这才一直选修他的课并且保持联系的。”
“海市那套别墅就是为了你买下的,在山顶见面前一晚我给你打电话,那时候我就在机场。”
“还有当年,那晚不是偶然碰见了,是我知道你们班在附近聚餐特意等你的。”
程业扬逐样逐样地交代着,好像小学生报告他的的流水账日记。
然而他终究不满足于文字层面的干枯陈述,一段段长长的语音侵袭而来。
“我这一辈子注定了只能当程家的儿子,但你不一样,只要你愿意就一定可以。”
“我总以为只要留在原地就会有遇到你的一天,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或者潜意识里我一直在等你。”
笃定的声音在抽空的停顿会变绵长低沉,分不清是在延续阐述,还是陷入缅怀的自言自语。
“一个月前我从路星月口中得知你曾经转专业的事情,原来自己曾经那样地轻慢过你辜负过你。”
“我才是那个让你不愿回来的原因,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我都亏欠你一个解释。”
他还在不停地逐字逐字地说着,仿佛要把自己剖析了个精光,听筒的震动传递在紧捏着的手一阵发麻。
手机跳转到新一条语音,那是隔了很久很久才发送过来的最后一条语音。
“七年前我把酒吧买了下来,如果你觉得还有意义,我等你。”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方欣然疲惫的大脑,她只能坐在床边呆呆地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