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陆陆续续传来朗读的声音,高三的早读是最早的,此时高一也已经加入其中。
空旷的操场逐渐被声音填满,一道恬美的声音宛如清风摇铃落入耳中。
“为什么也想报考建筑专业?”
“也?”
“我最喜欢的是别墅设计,外表是钢筋水泥平地而起,内里每个角落都可以装载许多妙想和一个家的温馨。”
“……”
他默然注视着身旁的女孩,她昂着头满眼憧憬,长长的马尾在风中轻轻摇曳飞舞着。
“国内建筑专业最好的就是海市大学。”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只有自己变得够强才能抓住想选择的路,就算不在当下,但我相信一定会在未来某一天。”
她轻声细语地说着,一字一顿似乎生怕他听得不够清楚,只是脸上的红晕出卖了她的紧张羞涩。
说完她也不等他的回答,跳着轻盈的步伐便自顾自离去了。
就是从这个清晨开始,程业扬没再逃课摆烂,并且在半个月后的全区统考中重新杀回年级前三的位置。
那么突然,又好像在意料之中。
此后每个晚自习,他都是班上负责熄灯锁门的那个,当他经过隔壁班级时,总能看见那个清秀的身影还在奋笔疾书。
通常他会在走廊稍作停留,她则很快起身收拾东西,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直至分别拐进各自的宿舍楼。
他们心照不宣地保守着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默契地以相同的方式互相勉励互相陪伴,持续了剩余的全部高中岁月。
方欣然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个理解他、鼓励他去追逐梦想的人。
时至今日,程业扬仍然记得,当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迈着碎步小跑回课室的背影,是那样的鲜活和充满希望。
这份悸动最初跟少男少女的爱恋并无关系,可人总是难以忘怀在迷茫时获得的温柔与指引。
只是命运叫人始料不及,故事中的人何曾预想过人生岔口的漩涡如此巨大,轻易就将人席卷淹没。
“只有自己变得够强才能抓住想选择的路……”
程业扬反反复复地默念着这句话,这句他收藏在心底许多年的话。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阳光不知不觉中已经浸透了整个亭子,和熙温暖得让他心生留恋。
那个共同分享却被他遗弃在半路的梦想,她做到了,而且远比他想象的要优秀和勇敢。
程业扬突然庆幸自己这一路走来没有自暴自弃,否则他该以何种面目出现方欣然眼前呢?
她也改变了许多,比记忆中要成熟冷静,甚至冷静得让他捉摸不定。
如果不是他正好与她对视,兴许也会错过她眸里的温柔,那是望得到底的发自内心的纯粹关切。
只需要那么一个瞬间,他就笃定她仍是当年那个柔声勉励他的女孩。
无关乎身份地位,只因故人来。
程业扬当然知晓自己的三番四次的打扰有多粗鲁,可他实在太迫切跟方欣然当面见上一见了。
她若愿意接过他的橄榄枝固然是好的,但他也有十足的耐心去等候,因为他发现这样薄弱的联系已经够让人心情愉悦了。
他只是疑惑:她为何会抗拒他?
沿着环山公路往下走了没多久,方欣然就顺利遇到一辆恰好下山的出租车。
她暗暗腹诽了一下自己的好运气,不客气地招手把车叫停了。
回到出租,她重新洗漱了一番倒头就睡,等再次醒过来竟已经是晚上了。
她睁大双眼试图辨别清楚房间的一片漆黑,可大脑亦是一片混沌,让她分不清现在是刚入夜还是破晓将至。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背着一只很大很沉的行囊爬了一座很高很陡的山,她走得双腿失去知觉还是看不到尽头,突然一个踩空……
方欣然掀开厚重的棉被揉捏着小腿,长久维持的蜷缩睡姿让肌肉一阵发麻。
须臾,她从床上坐起来,适应了好一会才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扯开窗帘。
月光穿过远处的云团和眼前的玻璃洒在身上,似乎能够感受到月亮温柔的抚慰。
此时此刻,她为自己坚守的这一路感到无比骄傲,至少她的挣扎和争取是有回报的。
同时她也无比庆幸,她一直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能够倾注自己的全部把喜欢变成事业是何等的幸运。
也许所谓深入骨髓的恨意也是能被消磨掉的,毕竟它的来源也是那样的浅薄。
这样的结局不也挺好的。
他功成名就,她如愿以偿,体面地各自陌路永不相干。
那就这样吧。
一步。
两步。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后退,黑暗随着月光的撤离逐渐倾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