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应着通话的内容,注意力却分散到手上,有条不紊地拣出茶几上的旧物,一把扫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来电时间:23点53分。
通话时长:0分54秒。
就当是脱敏测试好了,如果时间还是消化不了全部,那就再来一记迎头痛击吧。
反正故事总会彻底翻篇的。
她巡视了一圈,将堆积成山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顺手扯下干衣服径直洗漱去。
清晨。
天色还是朦胧的蓝,树木密密麻麻地遮住山的轮廓,有水泥路一直蜿蜒到山顶。
砰!
方欣然左手不经意一扬,出租车的车门竟然被重重摔上,平白惹了司机的一眼。
她站在原地平复了半晌,积重的起床气终于稍稍退散,接着抬脚走向一旁的小径。
有十年了吧。
这是海市出了名的氧气山,上一次来还是大学集体活动,是被路星月硬拽过来的。
沿途的山间风景很不错,那次她爬完回宿舍一趟,睡了绵长又安稳的一个觉。
方欣然不得不在心底由衷地叹服,程业扬可真是选了一个好地方。
偏僻的古亭开始从枝头探出,翘起的飞扬向她打着招呼,她下意识地加快步伐。
她记得跨过这个转角是一处平地,那里可以正正好地眺望到海市大学的校区全景。
下一秒。
她却顿住了脚步。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哪怕是毫无预兆地撞入,方欣然还是即刻辨认出来了。
是程业扬。
明明这距离酒店还有好长一段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与此同时。
她深刻地领悟到自己的自欺欺人,不过是礼堂上寥寥两眼,可还是刻进了脑子里。
沉稳的气场并未因一身运动服而有所削弱,反倒是卷起的袖子露出了结实的手臂。
只是这样一来,人也被衬得清瘦。
当她挪动脚步试探着靠近,好闻的薄荷清香漫延到呼吸,是来自他湿漉漉的头发。
“程先生。”
不知道呆站在原地多久了,方欣然终于挤出腹诽好的开场,率先打破了沉默。
程业扬则是后知后觉地恢复了感应,直到听见她的声音,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当她的视线从半垂着变成仰起,对面的人也完整地露出他清瘦的脸庞。
“欣然。”
他自顾自地喊着她的名字,语气轻快且上扬,彷佛丝毫未察觉初始的客套疏远。
方欣然则是早已打定主意不做多余的周旋:“请问约我出来是什么事情?”
程业扬没有马上作答。
凉亭内分明还有空位,他却非要挪动身体腾出旁边的位置,方向仍旧朝着凉亭外。
衔接在柱子中间的石凳并不高,她没有麻烦地绕一圈,直接一个大步跨了出去。
扶柱子的动作正好略过他伸出的手,她常常在工地走动,这点小事还用不着帮忙。
接着,程业扬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瓶水,自如地将瓶盖拧开半圈才递过来。
清透的矿泉水在盛夏总是格外的诱人,尤其是身体出了汗又喉咙干涸的时候。
然而她只是轻轻接过,又无声地将瓶子立定在两人中间的空隙间。
程业扬掠了一眼并没有太在意,而是开门见山道:“我想邀请你帮忙设计一套房子。”
“你的助理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不承接在山城的任何业务。”方欣然答道。
“不是山城。”
方欣然无声一笑,既没有急着回答,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意料之外的表情。
若是同样的措辞,还不至于劳驾堂堂程氏总裁大老远地跑这么一趟。
下一秒,程业扬抛出另一块诱饵。
“是一套别墅。”
“……”
“我平时很忙,所以希望能够全权委托给可靠的人。相应的,我不会在时间金钱或者设计上作出任何干涉。”
闻言,方欣然终于忍不住侧目。
看似公平交易实则诱惑十足,撇开时间金钱这部分,光是“不被干涉”这一条就足以让任何一个设计师动心。
只是这样的空头支票她早听腻了,况且他凭什么单方面认定,她就是所谓“能够全权委托的可靠的人”呢!
“早听闻程氏的辉煌业绩,看来程总确实是日进斗金了。”
“过誉了。”
“程总谦虚了。”
方欣然夸张地奉承着,熟练地运用起面对寻常有钱客户的那套说辞。
程业扬漫不经心地回应,彷佛早已看穿她的虚与委蛇却乐得放任。
直到话题枯涩起来,他才缓缓开口道:“我是先在杨教授那看到你的设计稿,他才推荐给我的。”
“杨教授?”
“他是我的选修课老师,对你的评价很高。”
明明是平白的陈述,那慵懒的嗓音却像是在回味着什么,是惊讶?是欣喜?
“你……”
“我是看过了才知道是你。”
这是特意向她解释?
话至此处,方欣然大抵猜到,程业扬已经确信那天在礼堂的人就是她。
即便欲盖弥彰,她不得不顺着话头接下去:“是吗?那天我去参加妹妹的毕业,公司临时有急事,我就走了。”
对话骤然中断,空气中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那些掩饰在客套之下的疏离抗拒,似乎隐隐正被对面的人洞穿。
须臾,方欣然主动开口将话题拉回,以公事公办的口吻。
“非常感谢程总的认可,既然已经看过我的业务跟作品介绍,我只能说非常抱歉。”
这样的拒绝几乎等同于不留余地的“干不了”。
然而在接下来的静默之中,当程业扬迎上她的目光并且试图在里面探寻着什么,她却分明感觉到自己的期待。
期待什么呢?
是穷追不舍的加码,还是顺理成章结束这场对话的体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