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钱?
于槿愣了片刻,下意识看向顾子章。
顾子章却像是未听到这话一般,自顾自从小桌上拿了两个包子蹲到一边吃去了。
也不嫌烫嘴!
于槿暗暗瞪人一眼,斟酌一番后问赵老汉:“家里是否遇到什么难事,还是打算筹钱重开豆腐坊?”
赵老汉没料到于槿几息之间就想到了他们父子借钱的缘由,便也不隐瞒:“如今天气渐冷,田里没有活计,人们一窝蜂跑去山上砍柴。前些日子一担柴还能挣上几文,现下卖家太多,价钱压得厉害,辛苦半晌卖来的钱连个鸡蛋都买不上……”赵老汉搓搓双手,神色羞愧道:“别人家挣不上钱没什么,起码不缺吃喝,像咱们这样只带着几件破衣烂衫到这里讨生活的外乡人,一点余粮没有,若再不想个法子……”
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其实你们早该重操旧业的。”于槿说着,从桌上拿了两个包子,自己吃一个,另一个硬塞给赵老汉,示意他也吃,“有那么好的手艺不用,白白浪费有些可惜。打柴说到底只能挣个辛苦钱,要想翻身还是得寻条窄路才好。”
傍晚前的一碗菜粥根本顶不了饿,赵老汉手里拿着热乎包子,终究没抗过肚里馋虫的勾引,大口吃了起来。
哎,人越老,越不要皮脸了!
一个包子下肚,赵老汉才又开了口:“当初云山寺的活儿做完后,原就打算在家做豆腐的,可惜春蝶娘病了一场……后来春蝶她爹见靠砍柴这法子攒不上钱,去过里长家借钱……”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道:“也不能怪人家,你说人跟咱们又不熟……”
赵老汉又开始搓手。于槿就又拿了个包子递过去:“再吃一个!”
“不了不了,一个尽够了,你赶紧吃,小心待会儿凉了。”
于槿看他拒绝得坚决,起身把包子给了顾子章,顺手给赵老汉倒了杯热水,“喝点水。”
赵老汉捧着竹节杯小口啜饮:“……给春蝶娘买药花了不少钱,后头天冷得太快,买窗纸、买布、买棉花、买米买面,样样都要用钱……”
这是实话,于槿与顾子章也是这般过来的。
“现下开豆腐坊也不晚。冬天没什么菜蔬,成日吃干菜、萝卜谁都腻歪,大人小孩都愿意割块豆腐换换口味。只是不知要想做出豆腐得下多少本钱?”
“村里有共用的碾子,我们琢磨着先用那个凑合一段时日;里长说他家有不少豆子,可以先赊账;除却这两样,剩下的卤盐、滤布、点浆桶、长柄木勺……都要备上,核算下来最少得有三百文才能把豆腐做出来。”
三百文这数目说出来时,赵老汉有一瞬间的恍惚。
三百文,连此前给老伴买的镯子的零头都不够,如今对他来说竟成了一笔怎样都凑不齐的巨款。
老话讲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可怜他到了这个年纪才知其意。
三百文!
于槿在心里咂摸两遍,钱倒是不多,他也能拿出来,但要不要借?他没有主意。
平心而论,他是不想借的。
当日他们过得也难。难成那般,顾子章宁愿上山打猎都没想过去向别人借钱。赵家祖辈三代人都在,按说不该朝他们开这个口。说句难听话,倘若眼下身份对调,缺钱的是于槿和顾子章,赵氏父子大约也会像里长那样,借他们一些米面大豆,银钱决计不会拿出来。
偏偏于槿这时又看到了赵老汉的脚腕。
方才一直没有注意,如今细看,于槿才知老人下边竟只穿了两条长短不一的单裤……
“我们是发了笔外财,可您老也看到了,不说我看医买药,只说这修房盖屋,还有这家具木器、锅碗瓢盆……实在没剩下多少。”
赵老汉难堪地低头搓着手道:“整个陈庄村,过得最难的就是咱们两家。”
他知道的,只是,哎……
于槿往灶膛里又填了两根木柴,看着火苗重新燃烧起来,这才柔声道:“我们既都是外来户,自该互帮互助。您和赵叔来帮我们盖屋,我一直记着这份情。您看这样可好,今日您先回去,我和子章再商量商量,不拘多少,我肯定给您凑一些出来,明日一早让他直接给您送家去,如何?”
于槿说得如此恳切,赵老汉再说不出其它话来,连连道谢后,又婉拒了于槿让顾子章送他回家的要求,佝偻着身子离开了。
“吃饱没有?”送走赵老汉,于槿回屋问顾子章。
“吃饱了。光顾着和他说话了,你吃饱没?”
“饱了,我吃了两个。”于槿说完,一屁股坐到小凳上望着灶膛里一明一灭的火苗发愁。
顾子章放下手里的竹篾,凑到灶火前,拿了另一个凳子挨着于槿坐下,“愁什么?想借就借,不想借明日我去回了他。”
于槿偏头看他:“方才你怎么不回了他?”
“我看你想借。”顾子章道。
于槿奇怪:“你从哪里看出我想借钱给他?我只是瞧他年纪大了,惯常看着也是个能主事的人,如今却在我这半大小子跟前伏低做小说软话,有些于心不忍……”于槿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头渐渐垂下去:“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其实并不想借他钱的……后来想着,我爹要是活着,他也有手艺,万一他因为没钱买铁锅、买咸盐、买桐油……编不了斗笠和竹筐,没钱过冬该有多难。我就盼着我爹身边也有像我这样肯借钱给他的人。”于槿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沉默着从干柴里抽了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圈。
顾子章见不得他这样,“那就借给他。三百文没多少,你想借就借,咱们的钱花完了我再想法子去挣。”
于槿抬头看向他。
不甚明亮的灯火里,顾子章的脸一如往常般没有多少表情,但眼神很暖。
于槿就笑了,很快又板起脸:“不许上山去打猎……”
话没说完,顾子章突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外面有人叫门。”
屏息细听片刻,顾子章起身往外走:“是陈廷宗。”
里长?
于槿追上顾子章,二人穿过院子开了大门,外面站的果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