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少监姓祝，不到四十岁的模样，面容清冷，只消坐在那里，就能让人生出敬而远之的念头。

她又想起谢三省说的，祝少监曾参与建造避暑行宫，算起来，他那时应该不过二十几岁。

足可见其天赋异禀了。

要在这样的人面前，卖弄她那点临时抱佛脚学的玩意儿，还真是有些打怵。

可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怕是不会再有了。

她给藏春使了个眼色，把自己画的那些宅图铺在祝少监面前。

果不其然，对方的眉头越拧越紧。

半晌，她艰难张口，“咳咳，祝少监……”

“这些都是你画的？”

“是。”

“除了一些浅显的错误……整体来说，中规中矩。”

苏韵刚要松一口气，却又听得祝少监道：“在别的事上，中规中矩可能不是坏事，可对于营缮来说，中规中矩意味着平平无奇。”

谢三省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不是，你——”

苏韵忙按下他，“还请祝少监指点一二。”

祝少监缓缓摇头，“这可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楚的。”

谢三省不耐烦，“那你就长话短说！”

“谢三省！”苏韵嗔怒，“你先出去。”

“我……”不字还没说出口，便见面前俏脸因怒气而涨红，谢三省瞬间服软，小声嘟囔，“……出去就出去。”

目送他出了门，苏韵还不忘让他把门带好，这才回头歉意道：“抱歉啊祝少监，他不是那个意思。”

祝少监那张脸上，也没见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指着最上面那张宅图，“我这么说吧，比如这张宅图，最外面这一圈线，应当代表的是所在土地的边界，你确定这块地形状方得这么规整吗？”

“啊？”苏韵一怔，“我是随意画的。”

“宅图可随意不得。”祝少监正色道，“土地长几尺，宽又几尺，地中何处有树，何处有石，应细细勘测之后，缩矩成图，治园讲究的是巧于因借，远借郊外山色，近借花木山石，地中原本有的……”

趴在门板上的谢三省这才扁着嘴起身。

“谢怀序。”他面上覆了层冰霜，“去把李成叫来。”

……

苏韵这一请教，就忘了时辰，最后还是藏春奉茶后几声轻咳，她才反应过来，朝窗子外一望，发现天早就黑透了。

还有好多事没问啊。

她遗憾轻叹一声，“我这不懂的太多，多亏祝少监解惑，耽搁您许久，心里真是过意不去，我这就着人备些吃食，您吃过之后再送您回去。”

经过一番交谈，祝少监面色已是缓和不少，“三少夫人敏而好学，若非女子，或真可入我将作监……”

说到一半，只觉不妥，忙又道：“祝某失言，祝某并非轻视于女子，只是……”

苏韵颔首笑笑，“只是历朝历代没有女子入仕的先例。”

祝少监不免有些尴尬。

苏韵却并不在意，她压根没想过要做什么官，但是这世间之大，总会有像百里行之那样的女子，志向高远，也想为国尽一份心力。

如此说来，她对女帝登基，倒多了几分期待。

“三少夫人放心。”祝少监无比认真道，“秦王于我有恩，我会帮您把别院建起来的。”

苏韵起身，朝他郑重行了一礼，“先谢过祝少监了。”

将人送走之后，她又回到案前，仔细看着宅图上祝少监刚刚勾勒过的地方。

他说，宅图跟作画一样，要有“眼”，即整幅画的核心。

之所以她的图平平无奇，就是因为缺少这个“眼”。

眼……

正琢磨着，谢三省进了门，身后跟了几名端着吃食的侍女。

侍女开始利落布置食案。

“饿了吧？回来到现在都没顾得上吃饭。”他在食案边坐下来，“等过些时日回郧乡县，岳丈要是见你瘦了，还不得扒我一层皮？”

“哪里瘦了，玉澜都说我胖了。”即便如此说，苏韵还是乖乖放下图纸，过来坐下，见食案中间摆着一个铜锅，不由得惊喜出声，“竟然是暖锅！”

说话间，切成薄片的羊肉和驼峰肉也摆上了桌，还有些只有贵族才能吃得到的窖藏蔬菜。

炭火很足，不多时，铜锅里的白汤便滚了起来。

谢三省夹了片羊肉，涮至变色，放入瓷碟中推给她，她夹起，在混了西域胡椒和蒜泥的醍醐中沾了下，迫不及待丢入口中。

羊肉鲜而不膻，苏韵吃得心满意足，“唔，太好吃了，你也吃啊。”

谢三省忙又给她涮了几片，看她鼓起的双腮，笑弯了眉眼，“看你吃，比我自己吃还香。”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银箸，一本正经道：“对不起，我要跟你郑重道歉。”

透过热腾腾的蒸汽，谢三省一挑眉，“哦？不该赶我出去？”

“不，当着外人的面，我应该再委婉些的。”

“……”

合着说话委婉点，把他赶出去就没错了。

谢三省有一点点恼，不过“外人”两个字，还是让他有些暗爽的。

“行了，原谅你了，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