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言撑伞快行几步走入雨中,回头最后深深望了严朝闻一眼,又仰脸看向身后不远处雨中的男子,扭头去了。
严朝闻眼中的哀伤转为愤怒。
他接连几日背了弓箭出城去猎雁,可他不会骑马,又不懂大雁的习性,淋了好几次雨不说,连大雁的影子都没见到。
平日里他自诩清朗高洁,最近日日形容狼狈不说,还要遭路人嘲笑,说他自不量力,手无缚鸡之力还偏要出来打猎。
一次误打误撞进了山,他疲累不堪之时,偶然见到一个猎户的小木屋,便生了念,想要直接花钱买上两只了事,谁知还没等进门,不知从哪钻出两个小厮将他拦住。
这时他才知道,为了确保雁是他亲自猎的,殷妙筠竟然派了人跟踪他!
即将要成亲的妻子,信不过他,有两个人时时跟随,看尽了他的窘态,还要回去一一上报。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徵儿从不会这样对他。
他好后悔,当初不应该妥协,就这样放手,如今却已是无法挽回。
不,这不可能是结局。
他绝不接受!
他眼中的愤怒尽数淡去,眸子里只剩如霜的冷漠。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又传来那超然的声音,“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严朝闻冷哼一声:“放下?自在?不过就是劝人认命,别做挣扎,世人都不争不抢,方得太平盛世,殊不知,世人想要的,却都尽数掌握在教他们说这些话的人手中。”
说着,他缓缓转身,目似利刃盯向双手合十的僧人,“原本我还不解,佛教为何是国教,现在终于明白了,你们所谓超脱世外,便是帮上位者减少阻碍,越多人认命,他们手中的权柄便握得越牢,最好世上所有人都俯首帖耳,任你们摆布!”
僧人长叹一声,摇着头转身跨入大殿,“可惜,可惜啊!”
他又转向无边雨幕,切齿道:“要我认命,绝无可能!”
*
厚重的乌云积压下来,将天地拢成洗不净的灰色,周遭昏暗,午后时分却恍若黎明黄昏。
包了铁箍的车辙压过坊间路上的水坑,登时水泥四溅。
马车在司马府的二门上停稳,马上便有小厮上前摆凳撑伞,司马开山脚步稳健从车上下来,回头等了一会儿谢三省,这才一同进门去。
司马开山边走还不忘嘱咐道:“方才岑夫子的话你也听到了,这浔岚书院本不是谁都能进的,虽是靠着我这张老脸敲开了门,但日后可全看你自己了。月底的考试,你可千万不能垫底,不然我这张老脸,加上你这张小脸,可就统统丢尽了。”
谢三省不以为然,“外祖父对儿这么没信心吗?我这脑子,灵光得很,这点可是随了我阿娘!”
“也是!”司马开山哈哈大笑,“你阿娘,从小就聪慧,论记性,十个里有九个也是比不上她的。”
祖孙二人说说笑笑,一路来到水榭旁的一座亭子上观雨,有侍女上来递上湿热葛巾,服侍他们净了手,司马开山突然转身,“哦,对了,叫上徵儿,夕食到我院子里来用吧,今日厨房备了五生盘和鲂鱼。”
谢三省笑道:“那可真是巧了,徵儿爱吃鱼,尤其是鱼鲙,我跟她说,她一定欢喜。”
司马开山点头,“不如现在就叫她来,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多无趣,你外祖母也很喜欢那孩子,叫她没事多来,陪你外祖母说说话也好。”
看着亭外的雨幕,谢三省其实很想自己回去接人,但又不好将外祖父一人留在这,只好遣了个侍女去请。
不多时,侍女却独自一人回来了,欠身道:“郎君,少夫人出门了,留话说有事回苏府一趟,叫郎君不用等她吃饭。”
闻言,祖孙二人不由得惊诧对视,司马开山道:“莫不是亲家出了什么事,你也快跟过去看看。”
谢三省不敢耽搁,忙叫谢怀序备了马,胡乱披了件油衣便策马往苏府赶。
苏崇一家三口正说着话,见他突然赶来都吓了一跳,问清缘由后,苏崇叹道:“徵儿见连日落雨,头几日便叫人来递了话,提醒我着人去堰口巡查,这不,倒真巡出事来了?”
“哦?”
见谢三省眼神瞟过来,苏韵不着痕迹低下头去。
前世她记得清清楚楚,这一场雨大大小小连着下了半个多月,堤坝到底不堪重负,在廿二那天决了口,冲了下游几个村子和不少田地。
死伤了人不说,房倒屋塌,费力种下的田,没等收成就被冲了个干净,秋日吃不上饭交不上税,冬日无家可归,闹了灾荒,吕伯伯和阿耶都因此事被罚了三年俸禄。
本该早些找个机会提醒阿耶的,可她最近真是忙昏了头,雨下了几日才想起这茬,便也顾不上找什么时机借口,径直叫人来传话,好在阿耶倒也没怀疑。
林氏道:“说是堰口闸门发现几处裂痕,担心雨再这样下下去,水势大些会决了口。不过这都是他们衙署的事,着人抢修便是了。”
“哪有那么容易?”苏崇发了愁,“县里哪有钱去修啊?”
林氏不解,“那便向上报啊,事关百姓,朝廷总会给吧?”
苏崇却没再作声,脸上显露出复杂的神情。
即便苏崇不说,谢三省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新帝登基时,为得民心,拨了巨款给汉水沿岸各处修坝,所谓巨款,每处堤坝建三道都足够,可如今,落成不过两三年便出了问题,各中缘由可想而知。
负责河道监管的都水监主簿,可都是右相的人。
现在这情形,即便是宁可得罪右相,拼上前途写下这本奏疏,能不能送到御前都是问题。
林氏不懂那么许多,看了眼女儿道:“以后留话还是再清楚些,免得叫三省白白着急。”
苏韵称是。
林氏又见谢三省脸上还有没擦干的雨水,忙给玉奴递了个眼色,玉奴会意,颔首应下出去准备,林氏这才转头道:“我叫人去备了热水,三省还是赶紧去沐浴,换身干爽衣袍才是,免得着凉。”
“谢岳母挂心,儿身子健壮着呢…”谢三省刚要拒绝,却见林氏轻搡了苏韵一把,示意她上前帮忙,忙又改口,皱眉道,“不过,淋了雨是容易生病,那儿,便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