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三省若有所思看了看她,眯眼问道:“你不想我去书院,是怕我被严朝闻比下去吗?”
“当然不是了!”
“你直说也没关系。”他淡淡道,“我都听说了,严朝闻是浔岚书院,最有希望一举登科的学生。”
最有希望又怎么样,还不是屡屡落榜?
苏韵心里这样想,嘴上自然不能说,只道:“不到放榜那一刻,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突然歪头,无比认真道,“若是我真被他比下去了,你会觉得丢脸吗?”
“你自己呢?会觉得丢脸吗?”她反问。
谢三省想了想,摇头道:“不会。”
“那我也不会。”
四目相对,笑意在彼此眼中荡漾开来。
谢三省一直是爱笑的,此时迎着日光睁不开眼,一双桃花眼几乎眯成一道缝,面上笑容比她头顶的日头还要灿烂,竟好似要晕出些光晕来。
苏韵微微怔住。
“你还没问我,想换什么呢。”
“啊?”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不是想让我读书吗?”
苏韵看向他,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七八分,“那你想换什么?”
谢三省笑得更开心了,他顿住脚步,微微俯下身,把一侧脸颊送出,又抬手在上面点了点。
盛夏的午后,年轻郎君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笑弯了嘴角,只等心上人娇羞吻上来。
鬼使神差地,苏韵上前了几步,却在距离他半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睫毛浓密,鼻骨挺拔,轮廓每一处都精心雕琢过似的恰到好处,刀刻一般的下颌又为他平添几分凌厉之感。
上辈子她可真是猪油蒙了心,竟对这样一副好皮囊视而不见!
许是迟迟等不到下一步动作,谢三省疑惑转回头,她目光忙从他脸上移开,探手捡了颗蜜饯塞入他口中,又将他手中的油纸包整个抽走,垂下眼帘飞速说道:“蜜饯很好吃,香囊很好看,谢了。”
说罢,捧着蜜饯,逃也似的去了。
谢三省直起身子,看着她的背影匆匆转入游廊,又消失在转角,宠溺地笑了。
……
一直到晚上两人共用夕食,苏韵再没有直视过谢三省的眼睛,相对而坐,也只是闷头拨弄着瓷碟里的那两根菜。
反观谢三省,倒是一如往常,吃了两大碗饭才作罢。
“我还未曾问你,最近都在忙什么?”他用帕子沾了沾嘴角,“香粉铺子可还顺利?”
“嗯,顺利。”苏韵试着用银箸将一根菜系成结,含糊应着。
“不是说铺子有人打理吗?你怎么还早出晚归的,那么辛苦?”
“我…在做鞋子。”
谢三省颇为意外,“你还会做鞋子?”
苏韵抬头瞟了他一眼,又迅速垂眸,“想不到吧?我会的可多了。”
“那…”他俯身向前,嘴角噙着笑意,“能给我也做一双么?”
“行啊,反正我也吃完了,这就给你量个尺。”说罢,苏韵便起身,去取铜尺。
一旁正为谢三省添酪浆的藏春,本想替她取来,见她摆手又只好作罢,目送她出了门,藏春放下银质鸬鹚杓,跽坐在一旁,闷声道:“恕婢子多嘴。”
谢三省不明所以,“怎么了?”
藏春垂首道:“娘子这几日辛苦,十根手指有六根都起了水泡,沾温热一点的水都痛得钻心,郎君也该心疼心疼她。”
谢三省一惊,“有这等事?”
“是,娘子不让说,只说磨磨就不会再疼了。”藏春眼看着红了眼眶,“郎君这随口一句,娘子不知又要忍多少痛,婢子实在是心疼,不管当初如何,现下娘子都已经是郎君的人了,郎君若是不疼她,她又该如何自处?”
谢三省没听出任何异样,只是渐渐锁紧了眉头。
“郎君若是觉得婢子僭越,尽管责罚便是,婢子绝无怨言。”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他第一次仔细看了藏春好几眼,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徵儿想要给一个侍女买很多耳珰了。
不消多时,苏韵便取了铜尺回来,藏春怕她看出端倪忙退了下去。
“把锦袜脱了吧。”她道。
谢三省却不动,只是直直看向她。
“怎么了,不是要量尺吗?”
“徵儿,你知道镇国公府有很多很多钱,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吗?”
苏韵被他没头没脑这么一句,搞得一头雾水,点头道:“嗯,我知道。”
“现下我们是在外祖府上,等我们回了西京,阿娘每月会给我们院子拨月例,你就是一个月想花千金,也是使得的。”
她虽不明就里,但还是失笑道:“花那么多钱做什么,我还能月月买宅子么?”
谢三省起身,去接她手中的铜尺,又轻握她的指尖扶她坐下来,虽然他动作已经极尽轻微,但还是感觉到她的手一抖,心下不由得也跟着一痛,抬眼认真道:“我也是有钱的,打从我十五岁起,耶娘就给了我许多田庄地契,让我学着打理,每年收租收粮收丝,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苏韵心中感叹,这便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啊,在旁人为几吊钱累死累活的时候,他都已经开始收租了。
可好端端的说这些…
她只当他幼稚病又犯了,笑道:“好,我知道了,你非常非常有钱,现在可以量尺了吗?”
谢三省却笑不出来,只顿了一瞬,便凑过去吻上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