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李燧被气得不轻,严朝闻也瞥向那背影,沉声道:“李兄不用与他置气,他惯会恶语伤人。”
“一块不学无术的滚刀肉罢了!”李燧啐了一口,“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
说完,也觉得不妥,忙转头瞥向严朝闻。
严朝闻似是并没听到,笑容不及眼底,探手作请的手势,“咱们也走吧,李兄,请。”
……
谢三省百无聊赖沿着池塘闲逛,被李燧这么一激,愣是没走成,既如此,他打算待会儿人少些的时候,跟那位状元随便聊上几句,回去徵儿问起,也好交差。
转了一会儿也没什么意思,他便找了一块平坦石头坐了下来,左瞧瞧,右看看,最后从地上抠了几颗小石子,一颗接一颗往水里面丢。
谢怀序不解,“郎君,我们就在这儿坐着吗?”
“不然呢?”谢三省又丢颗石子,懒懒道,“反正他们也是绕着池塘走嘛,总会走到这里来,守株待兔总比一直瞎晃强。”
谢怀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果然,不多时,张庠就由一群文人簇拥着出现了。
这个张庠,谢三省之前倒是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应该不是什么大官。
不过既然苏韵说了,此人是受人追捧的名家,那人群正中一个不自藻饰,志气宏放的中年人,估计便是了,因为只要中年人一开口,身旁人就跟小鸡啄米似的频频点头,拍手称好,生怕落在人后。
走得近了,又见人群中一青衫郎君惊喜拱手道:“听先生一言,简直醍醐灌顶啊!”
这边谢三省转回头,翻了个白眼。
这么夸张,是不是搭伙演戏的骗子啊?
要是都能说几句话就通了窍,那还整日泡在书院做什么?
“张先生,学生有一处不明,还望赐教。”
张庠笑道:“请说。”
一位身着月白袍衫的郎君怯生生道:“《孝经》中有曰:‘子不可不争于父’,可《礼记》又曰:‘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这岂不是矛盾吗?”
张庠捻着胡须笑了两声:“令尊处事比较执拗?”
月白袍衫苦笑。
张庠又道:“《孝经》谏诤章‘子从父命,可谓孝乎?’孔圣人如何作答?”
有人争先,“是何言与!是何言与!”
张庠点头,“孔圣人都说了:‘这是什么话呀!’,不孝有三,其一便是阿意屈从,陷亲不义。若是令尊在生活琐事上执拗,随他去便是,此时顺便是孝;可若令尊行无道、不义之举,便要争上一争,此时不顺才是孝。”
这一番话惹得谢三省转过头来。
“但‘争’又不同于‘悖’,《论语》里仁篇又道:‘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是也。”
月白袍衫显然是听懂了,眼睛一亮,恍然道:“所以当阿耶行为有失时,我不应直言其过,而当以退为进,以事寓理。”
张庠笑着点头,其余人也跟着点头,频频称是。
“那要是那老头儿特别固执,油盐不进,什么事什么理,一概不听呢?”
众人循声朝水边望去。
谢三省拍拍屁股起身,对着张庠郑重揖了一礼,“学生谢三省,见过张先生。”
听到他管自己阿耶叫老头儿,循规蹈矩的读书人们,不约而同皱紧了眉。
但张庠却似对他颇感兴趣,“谢郎君不如详细说说?”
“就是我们意见相左时,起初,还有可能争论一番,但到后来,就一概变成了,‘我是父你是儿,说破天了你也得听我的!’”谢三省学起谢循来有模有样,学罢问道,“这,又当如何?”
张庠捻须道:“如此,便是令尊已经知道自己理亏,但又太好面子,给个台阶下就好啦!”
谢三省恍然,“这就叫,顺坡下驴?”
张庠先是一怔,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身旁众人却没几人发笑。
尤其是站在外围的严朝闻,目光死死盯住谢三省的左手腕,像是要将那里灼烧出一个洞来!
竟是徵儿亲手编的长命缕!
他从怀里也摸出一条发旧的,紧紧攥在手心,攥到骨节发白。
徵儿曾说过,这个编法是她阿娘教她的,与旁人的都不同,他手里的这条,还是去年端午,她亲手为他系上的。
不过短短一年,物是人非。
一想到她为谢三省系上长命缕时,眸子里的柔情似水,严朝闻嫉妒得简直快要发狂!
他摊开手心,不顾深深嵌入肉里的指甲痕,用拇指摩挲那条长命缕几下,将其也套在了手腕之上。
“哈哈哈!”身旁李燧突然爆笑,“谢三省,你说你阿耶是驴,那你,又是什么?”
张庠收起笑容,微微蹙眉。
众人皆朝谢三省望去,还都下意识地,为双方剑拔弩张的视线让出一条路来。
谢三省懒懒抬眼,哼了一声,“我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