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邱康下车的当口,苏崇跟身边驿丞迅速交换了眼神,并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庆幸。
多好,来的是个和善的主。
待他下了车,苏崇更加热情地将人引进门,边走边道:“虽然这个驿馆已经建成十几年了,但前阵子刚刚修缮过,内里保证整洁如新,邱副使这边请。”
邱康仰头四处看了看,果然到处都透着一股老旧的味道。
不过不要紧,来的路上,他也住了不少驿馆,其中也不乏这种“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毕竟这种谄上的行为,不能太过高调。
现在的他,反倒有些好奇,楼上的房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反差。
会不会是红炉暖帐,艳香靡靡,佳人香肩半露,执酒盏轻摇…
邱康肥脸一红,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迫不及待跟在苏崇身后上楼,他不由得皱了皱眉,这楼梯每踏一步都会咯吱咯吱响,那种尖锐刺耳的声音实在让人不适。
不过他很快安慰自己,都是假象,都是假象。
来到房间门口,苏崇探手做请的手势,道:“听说副使要来,下官特地精心布置一番,也不知道是否合副使心意。”
邱康显然会错了意,暧昧笑着频频点头,“苏赞府有心啦!”
“请!”
他负着手,踱着方步进了门,笑容却瞬间凝固。
什么佳人美酒?
这就是个普通屋子!
外间一方书案,上有文房四宝和一只燃着香的三脚香炉,案下置茵席,身后博古架上放了一些书卷和瓷器,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墙上挂了些字画作装饰,窗边边几上的花瓶里,插有三五支新折下来的芍药,用作隔断的屏风上,画的是打马球的场面。
绕过屏风,内间的床榻已经铺好了,香肩半露的美人没有,倒是上方罗帐隐隐透出些安神香的味道。
邱康嘴角抽了抽。
再到床榻前随手翻翻,只有两层薄褥,摸上去硬邦邦的,这下,他勉强挤出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
他回想谢三省的那些话,强按下发作的冲动。
他这可不是怕谢三省,只是犯不上惹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被褥都是新浆洗的,还特地熏过香…”苏崇还介绍着。
城门口打头那个尖嘴猴腮听着,心中暗暗发笑:就这破屋,我住都嫌小,还给我们副使住,待会儿非骂得你们狗血淋头!
“柜子里面还备有软枕,若是副使睡不惯瓷枕,可以拿出来用,哦,枕面也都是新的。”苏崇把能想到的都说了一遍,回身望向邱康,“邱副使,您看,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尖嘴猴腮也望向他,眼里甚至还有些期盼。
邱康双手在隆起的肚腩下交握,眉心微微跳动,旋即深吸一口气。
尖嘴猴腮屏住呼吸。
只见他嘴角弯成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弧度,以在场人都没听过的和善语气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呐,处处都能看出苏赞府的用心,邱某在此谢过啦!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明日,还望苏赞府多多关照才是啊!”
“不敢不敢。”苏崇忙作揖,“邱副使若有差遣,尽管张口,下官定尽全力,效犬马之劳。”
邱康又转向驿丞,“辛苦辛苦。”
驿丞也受宠若惊,拱手道:“应当的应当的。”
双方你来我往,一片其乐融融,只剩尖嘴猴腮瞪大了双眼。
直到回到家,苏崇躺在衾被里,还在跟夫人感叹,邱副使为人有多么和善。
*
这天,谢三省照例睡到日上三竿。
他打着哈欠走到院中,见雪信抱着换洗衣物从主屋出来,奇道:“徵儿今日没出门么?”
雪信摇头,“娘子不太舒服,说今日就不出去了。”
“不舒服?”谢三省正纳闷,却在雪信转身的一瞬,看到她怀里衣物上隐约有血渍。
他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焦急喊道:“徵儿!”
屏风后,苏韵正由藏春帮着系上襦裙系带,虽然早就听到他与雪信的对话,但还是被他吓了个激灵。
“我在换衣服!”
谢三省下意识背过身去,还不忘问道:“徵儿,你没事吧?”
原本苏韵在用过朝食后,是打算出门的,可就在梳头时,她突然想起账本有些地方算法不太对,也顾不上梳了一半的头发,便伏到案前拨起算盘重新算,这一算就是一个多时辰,再起身时,又发觉来了月信,擦洗,系上月事带,里里外外换上这么一遭,也就折腾到现在了。
她倒是没什么不适,一不头疼二不腹痛,只是出门在外,更换月事带实在不方便,她才迫不得已留下来。
听他这样问,她只当他是听了雪信的回答小题大做,失笑道:“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只是找个借口躲懒罢了。”
谢三省拧紧的眉头却并没纾解。
他绝对没走眼,是血迹没错!
若是她自己不小心碰伤的,大可直接说出来,她既然选择隐瞒,定是有内情!
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伤他的徵儿!
谢三省气血上涌,攥紧的拳头微微抖动,咬着后槽牙转身疾步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