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完,才发现对面郎君面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严朝闻眉头轻皱,努力隐藏言语间的不悦,“我记得你之前曾说过,好多商行的行首副行首,都是你家提拔起来的。”
殷妙筠何等聪明,话说到这,已经明白了几分,她一条手臂压在案上,整个身子软软倚上去,明知故问道:“是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看着这毫无形象可言的坐姿,眉头皱得更深了。
徵儿从不会这样坐。
即便再累,她也是脊背挺直,双肩端平,如冬日寒梅,有属于自己的傲骨。
他挪开眼,“我今日经过杜氏香粉铺,见行首在为难她们,这应该不是你授意的吧?”
殷妙筠笑意不达眼底。
他家的宅子,浔岚书院,常去的茶楼书坊,所有的地方都算上,没有一个能顺路顺到茶花街去。
“应该不是你吧?”
他这样问,是希望能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不再去找她们的麻烦。
可她殷妙筠,又岂是轻易妥协的主?
“是我。”
几乎是一瞬间,严朝闻眼里的怒意喷涌,眼看就要发作起来,可殷妙筠就这样笑着,看着那怒意慢慢冷却、消散,最终换回她熟悉的那张清冷面孔。
“我与她们已无瓜葛,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说的是“她们”。
小二适时敲门,端来翠缕冷淘,酥山冻醪等饮食,本还想着,要给这位与东家娘子一起来的郎君介绍介绍,谁知一进门便觉气氛不对,只得摆了盘便匆匆退了下去。
殷妙筠啜了口冻醪,“既然已无瓜葛,好端端的又提来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她们初入行,再怎么折腾也威胁不到殷家的地位…”
“你这是…为了别人,指责我?”
“我——”严朝闻本欲辩解一番,抬眼却对上一双眸子,一双明明蕴含着笑意,却凌厉到让人后脊发凉的眸子。
他失了语。
四目相对。
半晌,殷妙筠垂下眼帘,拾了木著去拨弄冷淘,“还是说说我们俩的事吧,你们家什么时候来提亲?”
严朝闻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为了掩饰,也摸了杯盏抿了一口,“不急吧?”
“你阿娘不是急着抱孙子么?怎么又不急了?”殷妙筠静静看着他,“我阿耶怕你骗我,咱们不成亲,他可不会再给我钱了。”
严朝闻低头看向杯盏里,不知名的饮子颜色浑浊,还有些果子渣滓在其中摇晃,最后沉了下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我回去便跟我阿娘提。”
*
藏春仰头看了看匾额,上面金兰柜坊四个大字,以金粉描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娘子,就是这里了。”
苏韵在门口站定。
前世相处得比较好,手法又精妙的几位绣娘都已经找齐了,只差最后这位。
她要找的人,叫沛娘,姓氏不详,人少言寡语,但绣工在郧乡县绝对算得上是一流。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沛娘是贱籍,受主子吩咐,在此处经营柜坊。虽然她完全可以直接将人买下来,可沛娘性子古怪,若是不能得到其信任,把人领回去也是白搭。
苏韵轻轻叹了口气。
好像从她决定从商赚钱开始,就没有一件事不难的。
关关难过关关过吧!
她下定了决心似的,提了一口气,朝柜坊大门走去。
金兰柜坊的东家原也是西京的,生意扩展才将店开到了均州,如今几乎每个郡县都有这么一家金兰柜坊。
自打本朝建立以来,政通人和,商运活跃,无论陆路还是水路,每日都有不少商户队伍往来,异地交易,携带大量现钱不但不方便,还不安全,为此,商户们苦恼不已。
柜坊顺势而生。
在这里,可以借贷抵押,寄存贵重物品,当然,也可以存钱,甚至可以拿着信物异地存取,只需要支取一定费用,商户跋山涉水无钱一身轻,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沛娘就在这里负责抵押事宜。
一进门就有人热情迎了上来,这也难怪,苏韵一身锦衣华服,金镶玉的头面,任谁也会觉得来了笔大生意。
她却一指旁边的沛娘,“我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