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之先生。”苏韵轻轻叩门。
没人回应。
雪信顺着门缝往里瞧,“总不能这一会儿就出去了吧?”
苏韵顿了顿,又敲了两下,“行之先生,我有东西落下了。”
屋内传来脚步声,到门前却止住了,又静默了片刻,门才打开了一条缝。
“雪信,你守在这里,防止有人偷听。”
雪信点头。
苏韵这才推门而入。
百里行之只留给她一个后背,“拿了东西就快走吧。”
“行之先生。”她将门闭紧,慢慢回身,“或者该称呼您,行之娘子?”
百里行之身形一僵,倏地转身,警惕问道:“你想怎么样?”
“娘子别误会,我是代夫君来道歉的。”
“呵。”百里行之冷笑,“你们夫妇到底演的是哪一出,一个要挟我,一个来道歉,你们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不必搞这些弯弯绕绕。”
“谢三省并不知道你是女子,他只知你伪造户籍。”
百里行之一愣。
苏韵继续道:“再怎么样,他也不该威胁于你,此事因我而起,我给您道歉,让您受惊了,若您不想多留,现在就可以走。”
听她这么说,百里行之下意识想去抓那从未曾真正展开的包袱,可刚行两步又顿住,狐疑道:“我真的可以走?”
“谢三省这样对您,您还肯倾囊相授,谢您还来不及,哪还能将您拘在这呢?”
百里行之拿起包袱背在身上,越过她便往门边走,在手触及门扇的一刹那停住,整个人像冻住一般,半晌,才缓缓转身。
“若你们真的想谢我,能不能帮我弄一个真的身份?”
苏韵面露难色,并未开口。
“我知道谢三省是镇国公家的郎君,这点小事对于他来说,应该并不难吧?”
“我不能替他答应您。”
像是早就料想到结果,百里行之低声嗤笑一声。
苏韵也不恼,“这件事也许对他来说很容易,可你拿了户籍要做什么,参加科考吗?”
百里行之不作声,算是默认。
“我与您见面不过一个时辰,便将您识破,若真的入了朝堂,您有把握能隐藏到底吗?”
百里行之认真想了想她这句话,“可,谢三省不是没看出来吗?”
“……那是他傻。”苏韵平声道,“有朝一日,您女子身份暴露,圣人定要彻查您户籍来历,若我今日替夫君应承下来,便是替他揽了祸,我就是再欣赏您的字,再想与您交好,也是不能这样做。”
“你倒是坦诚。”
“我夫君看似乖张,实则也是软心肠,方法极端了些,心都是一样的,还望您不要记恨他。”苏韵打开门,侧身让路,“行之先生,有缘再见。”
……
苏韵进门以后,雪信便在廊里看雨,她将伞立在墙角,倚在栏杆边,伸手去接檐边滴落的雨水,看着雨水一滴一滴在手心四溅开来,她竟看入了神,丝毫没注意到有人在向她靠近。
发了一会儿呆,她又向外探身,想要去接檐外的雨水,不料,栏杆上撑着的手一滑,她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外栽去——
“小心!”
一双手牢牢掐住她的腰,将她拉回,随后立即放了手。
雪信沿着栏杆半蹲下来,抚着心口惊魂未定,喘了几息才想起来张口道谢,“多谢啊,要不是你…”
视线里的八搭麻鞋叫她怔了一瞬,循着僧袍向上看,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沙弥,和她差不多高,左眉里有颗痣。
雪信惊喜起身,笑道:“是你?”
小沙弥也笑弯了眼,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可笑着笑着,便刻意收敛了些,颔首道:“事急从权,多有冒犯。”
“不冒犯不冒犯。”雪信忙摆手,“要不是你,我非要啃到泥里去。”
闻言,小沙弥又笑起来。
“山里总起雾吗?”
“嗯,不过太阳出来就散了。”
“山上夜里冷吧?”
“有一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似是相识已久。
“相澄!方丈找你!”
冷不丁一声,像是把小沙弥拉回现实里,他瞬间敛去笑容,有些手足无措道:“我,我得走了。”
雪信点点头,笑道:“好,那下次见。”
相澄却没应声,头深埋下去,匆匆离开。
谢三省刚走到转角处,差点与低着头的相澄撞了个满怀,遥遥望见雪信守在门口,又正朝这边看过来,只得迅速转身朝向廊外,负手仰头,假装在看雨。
谢怀序也跟着往外望,嘴还不闲着,“郎君,少夫人这是…怕您偷听?”
“显你长嘴了是吧?”谢三省烦躁道,“去,你去把她引走!”
“我?……哎?郎君,郎君您快看。”
衣袖被扯了又扯,谢三省不耐烦挣脱,刚要呵斥,转头看见百里行之和苏韵一前一后从房里出来,百里行之身上背着来时的包袱,显然是要走!
谢怀序急了,“郎君,咱们好不容易请来的人,就让他这么走了?您学完了吗?”
谢三省却巴不得,“不学了!让他走,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