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刚刚起,苏韵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司马府上上下下人多眼杂,她总不能在新婚第二天,就将人撵出去睡客房。
且每日一早,来往伺候的人足有十几个,也不好明晃晃给他打个地铺,回头传到阿姑耳朵里,怕是又是一桩官司。
她本就是腹中空空,心烦意乱之下,愈发觉得饥饿难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一咬牙,一闭眼,“就一起睡吧,又不是没睡过!”
反正昨日也是同塌而眠,虽说他是醉倒了,可即便是清醒,她若不愿,他总不至于霸王硬上弓吧?
她真后悔,没把这个明明白白写在契约里,也不知道现在加还来不来得及。
不等藏春摆好瓷碟银箸,她直接用手捏起一枚菓子,轻咬了一口,绵密细腻的口感,总算让她活了过来,“唔——你说尚二那么一个糙汉子,怎么做菓子这么好吃!”
藏春笑笑,体贴地为她倒了杯水。
一连吃了两三个,又咕咚咕咚饮去大半杯水,苏韵小嘴才腾出空来,说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尚二竟然也能送上门了!”
“是呢。”藏春也奇怪,“原来多少大户人家朝他订食盒,叫他送到府上,他宁愿不卖都不肯送,今日是怎么了?”
她又捏起一块放到藏春口中,“我和雪信还特地绕路,去他铺子买,结果扑了个空。”
藏春将菓子咽下,“娘子,这么看,郎君其实也挺好的,记得您爱吃什么,还想着您没赶上夕食,怕您会饿,多贴心!”
“一盒菓子就把你收买了?”她不由得嗤之以鼻道,“当初也不知道谁第一个反对来着!”
藏春却不在乎,“那怎么了,谁对娘子您好,谁在我眼里就是好人!”
苏韵菓子刚送到唇边,闻言怔了一下,不由得想起那个冷入骨髓的冬日。
她手缓缓放下,低声道:“藏春,你把我带回那个盒子拿过来。”
见她原本还笑得好好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眼神更是无比哀伤,像是历尽苦难一般,藏春不知为何,忙起身去取来,她却不接,示意藏春打开。
藏春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对金粟绿松石的耳坠。
“娘子,这…”
“给你的。”
藏春忙把盒子盖好,放到案上,摇头道:“婢子不要。”
“怎么?你不喜欢?”
“好端端的,娘子花这个钱做什么?如今娘子正是用钱的时候,婢子有的是耳铛戴,在哪家买的,明日婢子便去退了去!”
“你敢!”苏韵将耳坠从盒子里拿出,又将藏春扯到身前,摘下她耳垂上的银铃耳铛,小心翼翼替她带好,“我就是要给你买,不光买这一对,以后还要买十对、百对!”
藏春被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真好看。”苏韵托腮看着她,“你就带着,不许摘,这绿松石,配你那件碧色的裙子刚刚好,你还喜欢那件鹅黄色的裙子对不对,等我赚了钱,再给你买对黄玉的,还有珊瑚的,珍珠的!”
“婢子只有一双耳朵,哪戴得过来啊?”
苏韵咯咯笑,“那我不管!”
谢三省换了干净的寝衣,刚要自净室推门而入,隐约听见屋内说笑声连连,仔细听了一会儿,他不禁哑然失笑。
动辄打骂,甚至虐待侍女的主子他见得多了,吵着要努力赚钱,好给侍女买很多耳铛的主子,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他耐着性子候了一阵子,一直等那对主仆笑够了才进门。
藏春正跟苏韵一起坐在案前,见他出来,忙收敛笑容,仓皇起身,“婢子去给娘子备水沐浴。”
谢三省本想告诉她们可以自在些,未等张口,窗底忽然传来沙沙响动,一道人影从窗子的缝隙处一闪而过。
他眉心一动,“我去去就来。”
暮色深重,半月高悬。
他踱着方步来到院子中央的榕树下,面朝主屋方向站定,负手低声道:“出来吧。”
一道低沉的男声,幽幽从他身后上方传来,“郎君。”
他一怔,忍不住回身仰头朝树影里望去,只见一人倒挂在枝干上,双手环抱胸前,面上原本用于遮挡口鼻的黑巾,此时因倒挂垂下,将眼睛完全遮住,只剩两个宽宽的额角,本应在黑巾下的口鼻却都露在外,样子十分滑稽。
来人乃是朱久。
朱久本是狼头军中的先锋斥候,他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在军营中。
彼时谢三省十八岁,谢循想要他真刀真枪学些本领,诸位副将起先都抢着要教,不过月余,各个要么七窍生烟,要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要谢循把人领走。
临走时,他朝阿耶要了朱久。
不为别的,只因一群目露精光的斥候中,单单朱久憨态可掬。
没错,就是憨态可掬。
可偏偏这样一副人畜无害的面容,配的是一个极其敏锐的脑子,和一副武艺高强的身子。
谢三省扶额叹气,“你遮面做什么?”
“啊?”朱久闻言,用手掀开黑巾,露出一只困惑的眼睛,“郎君不是说要隐秘些…”
“我是叫你出去办事时隐秘些,你来见我隐秘个屁!”
“哦。”朱久扯下黑巾,三两下塞进衣袍里。
平日里朱久都是通过司马先或是谢怀序联系,今日亲自现身,想必是有什么惊人发现。
“说吧。”
“我们故意在化名孙政那名府兵面前,提到老家主印信所在。”朱久说起正事来,语速都快了许多,“正如郎君所料想的那样,孙政果然潜入偷用,之后又去找了晏七,如今晏七已经在去武当县的路上了,不过身上并没带香囊,而是缀了一块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