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门侯浑浑噩噩地从宫门走出来。
他的官袍边角还溅着血,大多数来自于皇帝的近臣。
他足够幸运,毒害于夫子的事还没来得及做,皇帝就被软禁了。
可同时,他又是不幸的。
“天后……竟然下令当众焚毁了宫中所有的雪丹!还要收缴公卿世家所有的雪丹!”
如今于跬重新拜相,如果让天后知道,自己曾攀附皇帝谋杀宰相,那一切都完了。
一只手拍在鹿门侯肩膀上,吓得他一颤。
“姑丈。”
鹿门侯一贯厌恶和裴家的人打交道,他们就好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直在等他死,然后随便找个族人过来,过继到裴璎膝下,抢了他赵家的爵位。
比如眼前这个裴家的晚辈。
“您不记得我了吧,裴洸,在家行九,忝为翰林院待召。许久没见过姻宁妹妹,倒是有些想念,不知方不方便去府上拜访?”
这个裴洸以前可没有对裴姻宁这么亲厚,作为次子争不过上面的哥哥,过继给姑母承袭侯爵,才是最好的前程。
如今,还是因为裴姻宁得了天后的青眼,他才又摆出一副长兄的姿态来。
“今日不方便,过几日吧。”鹿门侯硬生生道。
“姑丈。”裴洸紧追不舍,“家祖让侄儿问一声,皇城封禁前,陛下召见您,所为何事?”
鹿门侯脸色一变。
天后今天没有处置他,不代表明天不会。
在裴家看来,在他被剥爵之前,告老还乡,把爵位出让,才是聪明的选择。
裴洸继续道:“姑丈在朝中的地位,大家心知肚明。只是可惜了姑母苦苦经营的侯府,倘若姑丈能急流勇退,裴家也愿意伸出援手。”
鹿门侯的脸色由白转青,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裴洸,后者面对他的拂袖而去,也只是拱手行礼。
“代侄儿向姻宁妹妹问好。”
…………
裴夫人从睡梦中醒来。
不夜症一向让她睡得很浅,有时甚至是枝头的惊鹊拂过窗前,都能惊醒她好不容易进入的梦乡。
这几日不同,她难得睡了几夜安稳觉,只是安稳之余,眼前总是会涌现出层层叠叠的幻觉。
“阿姻,又到哪里玩儿了,怎么身上弄得这么脏?”
她想摸一摸女儿的头发,手触及时,眼前幻象一一消散,发现自己摸到的是一只绣枕。
裴夫人愣了愣,缓缓回神,起身走到门边。
裴姻宁还在,只不过不是她梦中幼弱的模样,而是站在月洞门前,脸色苍白,不知在为什么事愤懑。
“女公子别着急,也只是听说宫里把雪丹烧了,没准是谣传呢……”
“够了,别打扰母亲休息!”
裴夫人想推门出去,一阵夜风却又将她吹得晕眩了几分,眼前青黑斑斓,险险要摔倒时,有人托了一下她的手臂。
裴夫人站稳身形,勉强认出来人。
“是你啊……”
不同于裴姻宁大多数时候对萱吟夫人母子表现出的冷眼,她对郁骧这个外人并无多大偏见。
裴夫人这一生见过的人太多,大多数年轻的眼眸,都盛满了对利益和权欲的追逐。
可眼前这个少年人不一样,他的眼底像种了一株死去的树,空寂,缄默,仿佛等待一场雷雨季,沐泽他,或者焚烧他。
“坐吧,是谁让你来的?”
郁骧看得出,裴夫人的状况很不好。
身上带着雪丹,他不好交代来历,只能背着裴姻宁来找裴夫人。
“阿姻让我来……送雪丹给夫人。”他说。
裴夫人沉默了片刻,似是不相信,缓慢地摇了摇头。
“莫骗我了,府里的下人不敢说,我也猜得到。我是病了,不是痴傻。”
这几日,连萱吟夫人也很少见到鹿门侯。裴夫人猜得到,雪丹遗失和他有关系。
郁骧问:“为什么不和侯爷分开?”
他在侯府中时间不短了,自然也清楚裴夫人和鹿门侯的龃龉。在他看来,他们连怨侣都谈不上。
郁骧不明白,既然相怨恨,何苦还要纠缠?
父亲杀了母亲的部下,母亲杀了父亲的兄弟,然后,他和阿姻都在这样的怨恨里来到人世间。
“为什么不分开……”
裴夫人呢喃着坐回到躺椅上,轻轻合上眼帘,或许是不夜症的侵扰,她此刻展露了心绪。
“在你看来,分开之后,我又能怎么样呢?回到裴氏宗族,面对宗老的诘问,然后重新穿上嫁衣,等待另一张利益勾连的面孔?”
“孩子,不是所有的家都是家。我已经失去过阿姻一次,不会,也绝不允许再有任何人把她卖掉。”
女儿失踪的那一年,是裴璎此生最大的心结。
她不眠不休地求遍了所有门路,才追索到女儿的下落。
“绝不允许……绝不允许……”
郁骧看着裴夫人神智涣散,他略作犹豫,还是拿出了天后给他的那枚最初的雪丹。
有执得生,弗信则死。
他想,裴夫人为了阿姻,应该是心中有执的。
郁骧缓缓打开雪丹的蜡封,身后一阵清浅的脚步传来,回身望去,却看见了萱吟夫人。
二人对视了一眼,萱吟夫人道:“侯爷让我来看看夫人。”
她很快发现裴夫人的异状,低头看了一眼郁骧手中的雪丹。
“这是……”
“雪丹,她给的,应当无毒。”郁骧言简意赅。
萱吟夫人沉默不语,看着雪丹,眼底掠过一抹深切的恨意,旋即被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