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肯定不是漓容煦,裴姻宁想。
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的瞬间就扑上来了,不会死死盯着她这么久不出声。
“谁?”
“……”
“谁在那儿?”
裴姻宁问着,但对方好像故意不肯出声似的,一步步靠近,忽然,湿冷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一点点拨开她僵硬的手指,带到自己的脸上。
指腹接触到属于年轻人光润的脸颊,再往中间,是高挺的鼻梁,嘴唇,下巴……最后,是脖颈上冰冷的赤金环。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刹那,裴姻宁甩开他,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但她躺得太久,手上没什么力气,这个耳光落上去,力道和抚摸了一下没什么区别。
月色从云层中落下,模糊照亮了眼前人的侧脸。
裴姻宁窒息了片刻,抬手扯住郁骧的衣襟,拉向自己,怒气冲冲道:
“怎么会是你?”
“很失望?”
“……”
裴姻宁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冲出口的质问一点点吞咽了回去,转而道:
“外面怎么样了?”
“我跟易监正进宫,碰上宫变,只能躲起来伺机行事。”
“碰巧?”
“碰巧。”
裴姻宁突然气笑了,她又问道:“那你这身铠甲是从哪儿来的?别告诉我,是你从禁军身上剥下来的,我可不会——”
她忽然噤声,井口远处传来模糊的喊杀声。
那些喊杀声持续了不到片刻就再度远去,周围再度陷入死寂。
“你怎么找到我的?总不会也是碰巧吧。”裴姻宁问。
“我遇到了虞芳菲,她看见有禁军在搜索你的下落,正想方设法为你求援。”
裴姻宁漫叹一声,有时候她也会兴起一丝诡异的念头,比如,如果将来自己膝下无后,那么收养虞芳菲继承自己的家业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
她父母哥哥们大概不会同意。
“她作为天后的女官,还有功夫为我求援,看来这宫乱撑不到天亮。”
裴姻宁从来没有怀疑过天后的手腕,那些人赌天后命数已尽,而她不相信事态这么巧。
天后设局钓出那些狼子野心的人,而她帮忙入局,就这么简单。
今晚逼宫的人,都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安心下来之后,裴姻宁望着井口。
“要出去吗?”
裴姻宁扶着郁骧的手想要站起来,足踝传来的疼痛还是让她踉跄了一下。
“等人来救吧。”
离天亮好像还有一阵子,浸透骨髓的冷意随着沉默卷上脊背。
“你身上好凉。”
郁骧的手指插入裴姻宁的指缝间,掌心贴合,腕脉蓬勃地在皮肤下跳动。
他的指间好似沾染着一些血。
裴姻宁的声音低下来:“你身上有血腥味,不要告诉我,你和禁军动过手。”
“我再怎么招出的麻烦,不会比你给鹿门侯府惹的麻烦更大。”
裴姻宁无声地哼了一下,但没有拒绝郁骧的靠近。
她的骨头都被冻透了,心里清楚,现在只要给她一点暖意,她乐意钻进任何人怀里。
偏偏是他。
郁骧好似听到了她的心声似的,又问:“偏偏是我,很失望?”
“什么?”
“漓容煦没有选择来救你,你很失望?”
他的语调还是很平静,裴姻宁却听出一股子偏执劲儿。
“大皇子的人谎称你在他们手上,但漓容煦还是进军了。”郁骧一字一顿地说,“他没有救你。”
这显然是段冒进的、甚至刻薄的言辞,郁骧埋在黑暗里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裴姻宁脸上每一丝情绪的变化。
有着黑暗的遮掩,任何人都会下意识把心绪写在脸上。
而郁骧习惯了困于暗井中的黑暗。
短暂的沉默之后,裴姻宁带着一丝淡淡的、意料之中的遗憾开口了。
“比我预计得更早一点。”
很多人在年少时沉浸在自己为了情爱抛弃一切的幻想中,裴姻宁很早就看得清楚,漓容煦就是这么一个人。
事到临头时,他骨子里承自天家的血脉,会告诉他,孰轻孰重。
她当然相信自己是被他喜欢着的,也能想到,如果今日自己遭遇不测,最后得登帝位的他,会在坐拥无数佳人后,于某些凄凉的夜晚,独自怀想自己年少时曾恋慕过裴姻宁这么一个人。
无数人会如同赞颂玉刀歌一样,赞颂他的情痴,也会有史官和诗人传唱他的性情一面,遗憾于有情人未能相守。
可那些都又与裴姻宁有什么关系?她只关心自己活着时,能得到什么,能争取什么。
所以,她不会怪他,也不会爱他。
“我以为你会心冷。”
“是挺冷的。”
裴姻宁回答得平淡,得到的却是一声极轻淡的笑。
“我帮你暖暖。”
冰冷的盔甲被脱下来丢在地上的功夫,裴姻宁心想,这个时候她至少应该说句居高临下的、或者之乎者也的话,但是腰肢被搂过去、坐在对方腿上的瞬间,她还是抿抿唇把罗织的言辞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