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太晖宫已经被包围,陛下,我们……真的要杀进宫去吗?”
“于跬心怀怨怼,意图对天后不利,我们这是去救驾。”
说完这一切,皇帝漓绊几乎没有情绪波动。
一,三,十,十四。
分别是漓绊被杀死的次数,作为一个所谓的“天选者”,他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漓绊这一生,不断地被四个女人轮番杀死。
第一个是他的乳母,因为兄长们的倾轧,一百两银子就向他投了毒,重活一世,反杀了乳母后,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不同。
第二个是他的妻子,他们曾经恩爱,直到妻子当上皇后,她的眼睛里开始闪烁着野心。
第三个是他生不逢时的妹妹,最像母亲,也最被上天针对,十次卷土重来,将他刺死在龙椅上,每次,都要说一声:
“我回来了,不想见到我?晚了。”
漓绊没有手段,可上天站在他这边,瞬息万变的世道中,漓缘病死在了异乡。
而最后,是他的母亲,他自以为自己的劫难熬到头了,可这似乎才是刚开始。
十四次被母亲发现手上的累累血债,十四次被杀,有时他步步为营,有时他什么都不做,可这都没有用。前一次的经验后一次就有可能引他向绝路,或许只是一个宴席间眼神的不同,母亲就会起疑心。
漓绊觉得,自己明明每天都坐在龙椅上,却还是离龙椅那么远。
算上这次,他已经重活了第二十九次。
祖皇帝从仙人处得来的雪丹,一共三十枚。
这三十枚,才是真正的雪丹,其余分赐公卿的,都是血骨所炼。
他不知这其中有何关联,只知道似乎冥冥之中预示着他,如果不杀死天后,取得最后一枚,他将再也没有机会重生。
直到……
“东宫禁军听命。”“北宫禁军听命。”“万骑未发动。”
皇帝的心一点点方向,他望着宫门,心想:
“母亲,你也是人,是人就有生老病死。”
母亲可以“善终”,但在此之前,她绝不能再起用于跬,或者顾命于他。
思及此,皇帝杀心已定,他踏入天后所在的太晖宫,宫内一片静肃,无人阻拦,唯有正殿大门紧闭。
身后的禁军给了皇帝无限的底气,他一步步上前,开口道:
大殿死寂,唯有一个异族面孔,无刀无甲,站在殿阶下。
“你……”皇帝眼皮跳动了一下,“奚昂将军,为何在此?”
奚昂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末将蒙天后陛下恩赏,在此传话。”
“传什么话?”
皇帝脸色阴沉,他身后的禁军统领一步上前:“尔一介狁人,非我族辈,天后岂会托付你什么要事!休要胡言乱语!滚出宫闱!”
奚昂没有后退的意思:“末将携狁族大部承圣诏归化,圣旨印绶,金口玉言,一一在目,将军的意思莫非是说圣上说话不算话了?”
“你!”
皇帝喝阻了禁军统领,道:“天后说什么?”
“天后知道陛下所来为何,传召于跬,确实有要事托付。”
皇帝心头一沉,明显听见身后众军呼吸放轻了些许。
“何事?”
“辅佐新的朔凉王,重立朔州都护府。”
九皇子已经封了楚王,另有封地,其余皇子皆在京中,没有掌兵履历,如何压得住朔州都护府那等要地。
“荒唐,哪里来的新的朔凉王!”
众禁军错愕不已,可皇帝却死死盯着奚昂,竟然隐隐含着某种期待。
……说吧,说出来。
说朔凉王是个女人,被玷污,与你们这些的外族生下了孽种,最后被折磨至死。
如果说天后让他只敢畏惧,那漓缘就让他恨。
他不明白为什么漓缘天生就那么光风霁月,就那么百折不挠,连死,都死得那样芳传万世。
可奚昂所说的真相,和皇帝所想的背道而驰。
“当年,我部前可汗始骊生擒朔凉王,敬慕其勇烈,本欲与之结交,秘密将其与玉刀公主禁于王庭。只可惜朔凉王不肯屈从,多年后病亡。”
皇帝神色骤变,他看见,有个微末的官吏站在一侧,衣袍不显,但……他是史官。
禁军逼宫,尚可师出有名,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言一行,被史官记录下来的,就是事实。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漓缘分明是——”
“好在朔凉王殿下,他与玉刀公主留有一子,被可汗收为义子,是为我部的小可汗。”
没人敢出言质疑,可很明显地,甲胄碰撞的声音密集了一些。
在场的禁军中不乏有年轻一辈,他们万万没想到,名传四海的玉刀歌,还有续作。
据说始骊可汗膝下只有一子,万万没想到,原来狁族王庭唯一的正统,是他们大漓朔凉王的血脉。
奚昂说完这句话,感受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敌视目光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