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暄试图重新撑起护罩,却发现体内的灵力流逝极快,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取着。
他想起师尊说过,鬼气能侵蚀活人气息。难道这幻境中有阵法,在自动消耗活人的灵力?
护罩彻底消失的瞬间,祁寒暄感到刺骨的阴寒侵入体内。他打了个寒颤,同时发现——街对面的纸人护卫,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了他。
它们看得见他了!
祁寒暄心中一凛,下意识后退一步。但已经晚了,那两个纸人护卫迈着僵硬的步伐,朝他走来。
他正要拔剑,却忽然听见府门方向传来骚动。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纸人乐手正与门卫争执——那正是被师尊击晕后藏起来的纸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要进府去。
门卫不让,纸人乐手开始推搡。眼看就要闹大,祁寒暄咬了咬牙,冲了过去。
“住手!”他喝道。
纸人们齐刷刷看向他。那纸人乐手空洞的眼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画上去的森白牙齿:
“姑爷来了!姑爷来了!”
祁寒暄一愣。姑爷?
两个门卫也转过身,对他躬身行礼:
“姑爷,您可算来了,就等您拜堂呢。”
它们的态度恭敬,语气却平板无波,像是预设好的台词。
祁寒暄脑中飞速转动。师尊混入了队伍,这些纸人把他当成了新郎?不对,新郎明明已经在府中……
“带路。”
他压下心中疑惑,沉声道。既然被误认,不如将计就计,先进府找到师尊再说。
纸人们簇拥着他走向府门。踏入大门的瞬间,祁寒暄感到一股更强的吸力从脚下传来,体内的灵力流逝更快了。
府内景象与池攸钰所见无异。满院的纸人宾客,无声的宴席,还有正厅内那对身着喜服的身影。
只是当祁寒暄走进正厅时,所有纸人都转头“看”向他。那一道道空洞的目光,让他脊背发凉。
司仪纸人尖细的声音响起:
“新郎官到了——吉时已到——”
两个丫鬟纸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祁寒暄的胳膊。他试图挣脱,却骇然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了他的四肢,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带到新娘身边。
红绸被塞进他手中,另一端握在新娘手中。绸缎冰凉刺骨。
“一拜天地——”
丫鬟按着他的肩膀,强迫他转身下拜。祁寒暄咬紧牙关,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幻境,都是假的,师尊会来救我的……
拜下去的瞬间,他透过盖头的缝隙,瞥见了新娘的鞋尖——那是一双绣着鸳鸯的红色绣花鞋,鞋面上沾着些许泥土。
等等,这泥土……
祁寒暄忽然想起,在慈云寺后山的枫林中,地面就是这种红褐色的泥土。王婉柔去过那里,鞋上沾了泥土正常,但这双鞋太干净了,只有鞋尖一点泥土,像是故意沾上去的。
不对劲。
“二拜高堂——”
再次被按着转身时,祁寒暄的视线扫过正厅。上首坐着两个纸人,画着年老夫妇的容貌,应该就是王员外夫妇。但它们身后挂着的画像……
那画像上的人,根本不是王员外!而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留着山羊胡,眼中透着邪气。
这到底是什么人家?!
“夫妻对拜——”
祁寒暄被扳转身,面对新娘。两人距离极近,他甚至能闻到盖头下传来的淡淡冷香——那不是脂粉香,而是……冰雪的气息?
他心中一震,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
不可能……
拜下去的瞬间,盖头微微扬起,他看见了新娘的下颌线条。那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女子的圆润,反而……
祁寒暄的脸“唰”地红了。他忽然想起许多细节:新娘的身高,几乎与他齐平;执红绸的手,指节分明;还有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冰雪气息……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丫鬟们簇拥着两人离开正厅,走向后院。
祁寒暄的心跳如鼓。他试图转动眼珠看向身旁的“新娘”,却被那股无形力量牢牢束缚,连转头都做不到。
新房布置得极为华丽。红烛高烧,锦被绣枕,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各式点心。只是这一切都是纸做的,烛火是画上去的黄色光晕,点心是剪裁的纸片。
丫鬟们将两人送入房内,齐声道:
“祝姑爷小姐百年好合。”
然后鱼贯而出,关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的瞬间,祁寒暄感到身体一松——那股束缚他的力量消失了。
他立刻后退三步,警惕地盯着眼前的新娘。对方依然盖着红盖头,安静地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势与花轿中的王婉柔一模一样。
“你……”
祁寒暄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不是王婉柔。”
新娘没有回答。
祁寒暄深吸一口气,缓缓靠近。他伸出手,颤抖着抓住盖头的一角。红绸冰凉,他却觉得指尖滚烫。
掀开的瞬间,他看见了那张脸。
眉目如画,清冷如霜。浅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唇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无奈。
正是池攸钰。
祁寒暄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呆若木鸡。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池攸钰抬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是我。”
“师、师尊?”
祁寒暄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
“您怎么会……王小姐呢?”
“被调包了。”
池攸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我混入队伍后不久就被发现了。那些纸人将我带到后院,与王婉柔调换了身份。我试过反抗,但此地有阵法,进来的人都会被压制修为,且行动受限。”
他简单讲述了经过:如何被发现,如何被换上嫁衣,如何被施了定身术带到正厅。整个过程他都清醒,却无法反抗。
祁寒暄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师尊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的样子。他脸更红了,连忙甩甩头,试图驱散那荒谬的画面。
“那您……为何不告诉我?”他小声问。
“拜堂时我传音给你,你没反应。”池攸钰瞥了他一眼,
“倒是你,脸红什么?”
“没、没什么!”
祁寒暄连忙转移话题,
“师尊,我们现在怎么办?王小姐在哪?真正的新郎又是谁?”
池攸钰神色凝重起来: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走到窗边,透过纸糊的窗棂望向外面。院子里,纸人们依旧在“欢宴”,但那热闹是无声的,像一场荒诞的哑剧。
“我感应到府邸深处有强大的魔气波动,王婉柔的灵魂很可能被囚禁在那里。而真正的新郎……”池攸钰顿了顿,
“恐怕不是人。”
他转头看向祁寒暄:
“你没发现吗?刚才拜堂时,上首挂的画像,根本不是王员外。”
祁寒暄点头:
“我看到了,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
“那是五十年前,落霞镇上一个有名的邪修,专修采阴补阳之术。”
池攸钰的声音冷了下来,
“后来被正道围剿,魂飞魄散。但看今日这阵仗,他恐怕留了后手。”
“所以这是……冥婚?”祁寒暄倒吸一口冷气,
“那邪修想借王婉柔复活?”
“不止。”池攸钰指向院中的纸人,
“你看它们的行动规律。”
祁寒暄凝神观察。那些纸人的动作虽然僵硬,却有着微妙的节奏。它们举杯、夹菜、谈笑,每一个动作都在固定的时间点,分毫不差。
“它们在重复某个场景。”池攸钰说,
“五十年前,那邪修恐怕就在这座宅子里,举办过一场类似的婚宴。这些纸人,是在重现当年的景象。”
“那王小姐……”
“她是祭品。”池攸钰语气森寒,
“活人献祭,灵魂为引,助那邪修复活。今日是阴年阴月阴日,正是施术的最佳时机。”
话音未落,院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分明是女子的声音。祁寒暄浑身一颤:
“是王小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房门。然而房门像是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纸糊的窗棂也异常坚固,任他们如何攻击,都无法破开。
池攸钰闭目感应,脸色一沉:
“糟了,这房间被下了禁制,我们被困住了。”
院中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终归于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阴森的笑声,从府邸深处传来。
那笑声中,混杂着男人与女人的声音,诡异至极。
祁寒暄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师尊,我们得出去!”
池攸钰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看着那对纸剪的合卺酒,忽然伸手将其打翻。
酒液(其实是墨汁)泼洒在桌上,浸湿了桌布。池攸钰指尖凝出冰蓝灵力,在桌面上迅速勾勒出一个复杂的阵法。
“既然正门出不去,”
他抬头看向祁寒暄,眼中闪过决绝,
“那就破开这个幻境。”
阵法完成的瞬间,整个房间剧烈震动起来。纸糊的墙壁开始龟裂,画上去的烛火扭曲跳动。
窗外,那轮画在灰雾上的“月亮”,骤然变成了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