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朱棣的生日。

准确说，是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生日。清晨练兵回来，看到暖阁里摆着一碗长寿面，他才想起来——哦，今天好像是自己的生辰。

“谁煮的？”他问。

“王妃。”青竹答，“天没亮就起来了，和面、擀面、切面，亲手做的。”

朱棣坐下，挑起一筷子面条。面切得粗细均匀，汤是鸡汤，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和香菜。他吃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王妃呢？”

“在后院，说是有东西要给王爷看。”

朱棣几口吃完面，连汤都喝干净了，抹了抹嘴，朝后院走去。

后院的花园还没完工，但已经有了雏形。假山堆了一半，池塘还没蓄水，几棵移栽的树倒是活了，冒出了嫩芽。徐妙云站在假山前面，旁边用布盖着个东西，大约八尺长、五尺宽。

“王爷来了。”她迎上来，上下打量他，“面吃了？”

“吃了。”

“好吃吗？”

“好吃。”

徐妙云笑了，走到那堆布前：“那我送王爷第二份生辰礼。”

她掀开布。

朱棣愣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沙盘。

长八尺，宽五尺，用木头做边框，里面是精细的沙土模型。山峦、河流、城池、关隘、道路、桥梁……栩栩如生，比例精确。最北边画着大漠，最南边标着北平城，东边是山海雄关，西边是居庸叠翠。

每一座山的高度都用不同颜色的沙土区分，每一条河流的宽度和流向都标注清楚，每一座城池的城墙、城门、护城河都一一呈现。沙盘边缘还插着小旗子，红色代表燕军驻地，蓝色代表蒙古骑兵可能出没的位置，绿色代表粮草补给线。

“这……”朱棣绕着沙盘走了一圈，蹲下来仔细看，“这是北平周边地形？”

“不止。”徐妙云蹲在他旁边，伸手指点，“从北平往北，一直到开平卫；往东，到山海卫；往西，到大同；往南，到保定。方圆千里，山川城池，全在这里面。”

她拿起一根细木棍，指着沙盘上的标记：“王爷看，这里是古北口，上次蒙古人就是从这儿进来的。喜峰口在这儿，距离北平一百八十里，骑兵一天半能到。居庸关在这儿，是北平西边的门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朱棣顺着她的木棍看过去，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山脉的走向、河流的分布、城池之间的距离……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问了很多人。”徐妙云说，“边关将领、当地百姓、商队向导、猎户、采药人……每个人说一点，我汇总起来，画了草图，再让工匠做成沙盘。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做的，做了四个月。”

朱棣沉默了。

四个月。她一边管着被服厂、学堂、城防，一边奶孩子，一边悄悄做这个沙盘。他每天回家，看她忙忙碌碌，却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为什么？”他问。

“因为王爷需要。”徐妙云指着沙盘，“王爷练兵、打仗，光靠地图不够。地图是平的，看不出地形高低、河流宽窄、城池远近。沙盘是立体的，一眼就能看出哪里适合埋伏、哪里适合扎营、哪里易守难攻、哪里是薄弱点。”

她用木棍在沙盘上划了一条线：“比如这条从古北口到北平的路，地图上看是一条直线，但沙盘上能看出中间有三道山梁、两条河流。骑兵行军，过山梁要减速，涉河流要小心，实际时间比地图上估算的要多出至少半天。打仗的时候，半天就能决定胜负。”

朱棣站起身，绕着沙盘又走了一圈。这次他看得更仔细——每一处关隘的位置，每一条道路的走向，每一个城池的布局。有些地方他去过，知道那里的地形；有些地方没去过，但看沙盘就能想象出来。

“妙云，”他停下来，声音有些涩，“这份礼，太重了。”

“不重。”徐妙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土，“王爷戍守北疆，需要这个。有了它，排兵布阵心中有数；有了它，行军打仗不会迷路；有了它，北平的安全就多一分保障。”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王爷安全，家才安全。”

朱棣看着她。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家常的淡青色褙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沙土痕迹。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沙盘上标注河流的那条蓝线。

“来人。”他忽然扬声。

丘松跑过来：“王爷？”

“去把丘福、张玉、朱能几位将军请来，就说有要紧事。”

“是！”

半个时辰后，几位将领赶到王府后院。

看到那个沙盘，所有人都愣住了。

丘福第一个反应过来，蹲下来仔细看，一边看一边惊呼：“这是古北口！这是喜峰口！这是居庸关！老天爷，这山、这河、这路……跟真的一模一样！”

张玉是儒将，看得更细。他指着沙盘上的标注：“王妃，这些红蓝绿旗是什么意思？”

“红旗是燕军驻地。”徐妙云解释，“蓝旗是蒙古骑兵可能出没的位置，根据历年犯边的记录推断的。绿旗是粮草补给线，红线是主要行军路线。”

张玉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把整个北疆的军事部署都摆在眼前了。”

朱能是个粗人，但也不傻。他绕着沙盘走了一圈，忽然问：“王妃，如果蒙古人从古北口进来，咱们在哪里设伏最好？”

徐妙云拿起木棍，指着古北口南边的一道山沟：“这里。两边是山，中间是狭长的谷地，骑兵展不开。咱们在山两边埋伏，等他们进了谷地，两头堵住，弓箭手从山上往下射，他们跑都没地方跑。”

朱能看着那道山沟，又看看周围的地形，眼睛亮了：“妙啊！这地方末将去过，当时只觉得地势险要，没想这么多。王妃这么一说，还真是个伏击的好地方！”

丘福站起身，对朱棣抱拳：“王爷，这沙盘太有用了！以后练兵、打仗，有了它，等于多了几千兵！”

朱棣点点头，看向徐妙云。

她正站在沙盘边，用木棍给几位将军讲解其他地方的地形。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一条条、一件件，把方圆千里的山川形势分析得头头是道。

几位将军听得入神，不时点头、提问。她一一解答，不急不躁，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王妃以前学过兵法？”张玉忍不住问。

“没学过。”徐妙云笑道，“但我在北平住了大半年，听了很多、看了很多、问了很多。这些地形，都是将士们用脚走出来、用命守下来的。我不过是把它们搬到了沙盘上。”

几位将军互相看了看，眼中都是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