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北境。驿马昼夜不停,跑死了三匹,才在第四天傍晚将那道催命符似的圣旨送进了林云之的大营。
宣旨的太监姓黄,是皇先身边的老人了,在宫中待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当他走进林云之的大帐,被那股子阴冷的气息一激,后背还是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层冷汗。
“林将军,”黄公公展开圣旨,声音还算平稳,“皇上口谕,命将军即刻回京,解释刺客一事。若有推诿,以谋反论处。”
林云之单膝跪在帐中,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双手撑着地面,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帐中鸦雀无声,只有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将军?”黄公公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接旨,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林云之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显然已经好几夜没合眼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带着寒意。
“黄公公,”林云之开口,声音沙哑,“本将军在北境驻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听信谗言,信了本将军会刺杀太子和皇子这种浑话,一封圣旨就要本将军回京受审,是不是太过了?”
黄公公面色不变,只是将圣旨往前递了递:“林将军慎言,皇上的旨意,您接了便罢。有什么冤屈,也大可回京向皇上当面申辩。”
“当面申辩?”林云之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讽刺,“黄公公,您在这宫里待了三十年,难道还信这种孩子话?您难道不知道,本将军回京就是死路一条?”
黄公公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林云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阴鸷。
“黄公公,这道圣旨本将军接不得。”
黄公公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捧着圣旨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他有不少话想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来人,”林云之朝帐外喊了一声。
几个亲兵掀帘进来,垂手而立。
“送黄公公出去,尽快离开。”
亲兵应了一声,走到黄公公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黄公公看了林云之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捧着圣旨转身走了。
林云之出身武将世家,当初他还年岁还不大,因为先帝的安排,被从南边调来了北境,那次是他一起过来传旨的。
后来先帝怕他坐大,又命他来接林云之的亲眷回京为质子,他们又见了一次。
之后便是这次了,原本不是让他来的,毕竟他作为先帝贴身伺候的大太监,在皇上登基后便已自请退居二线,给皇上贴身的人腾位置。皇上也念他的好,这些年待他不薄。
他只管在宫中安享晚年便是,这种说不好就要掉脑袋的事情是轮不到他的。
可不知道是想在史书上留下个名字,还是想着再见一见这位自己见过他潦倒、盛极的模样的将军如今的模样,反正他自请来了。
他来的路上也想过要说许多的话,可真到了这里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
有没有内情已经不重要了,到了这一步,谁都没有退的余地。
林云之转过身,看着帐中坐着的十几个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有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部下,有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还有几个文士幕僚,个个都是他信得过的人。可此刻,他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愤怒,有的紧张,有的面无表情,还有的,在闪躲他的目光。
“诸位,”林云之走回主位坐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圣旨你们也听见了。本将军若是回京,必死无疑,所以这圣旨,本将军拒了。你们若是不想跟着本将军,现在就可以走。本将军不拦你们,也不追究”,拒了圣旨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不用他多说,留下来又代表着什么,众人心里也清楚。
帐中沉默了片刻,一个络腮胡子的副将猛地站起来,正是上次在帐中嚷嚷着要造反的那个。
“将军,末将不走!末将跟了您十五年,这条命是您救的,您要是回京受死,末将必得拦着您!但您如今既要反了,末将给您冲锋陷阵便是!”
林云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又一个年轻些的将领站起来,面色涨红:“将军,末将也不走!朝廷昏聩,忠良被害,末将咽不下这口气!”
“对!不走!”
“将军,反了吧!”
几个将领纷纷表态,帐中一时群情激愤。可林云之注意到,还有几个人始终没有开口,他们低着头,或者看着别处,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林云之没有点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反,是要反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造反的人,“但什么时候反,怎么反,还得从长计议”,按他的打算迟早是要反的,但不是现在。
他手下是有兵将,但是一来能招募的人数有限,毕竟王逄不是个好惹的。那人仗着有朝廷的支持,来了北境后大刀阔斧地与他争抢,还敢朝周边征兵,手里兵将的人数都能抵得上他了。
而且这人练兵也有一套,不仅内部训练有素,还带着他们与朔风打的有来有回,让他们见过血了。所以别看王逄好像在北境的时间比不过他,但如今绝对不容小觑!
另外,他既要防备着朝廷的人,又不能全然信任朔风。所以不管是*福*寿*膏*还是别的,都是他想要削弱大明和朔风的措施罢了。但那些东西得到的时间短,想要不引人注意地起效那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事情。
不过他有耐心,在他有生之年必能再次踏入京城,坐上那至高的位置。
可谁能想到,这才多长时间?*福*寿*膏*怎么就被人发现端倪了?还偷摸对他下手,一步一步将他逼到如今这个境地!
他倒是没了选择!
“将军,”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开口,正是他的幕僚田先生,“皇上既然已经下了圣旨,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咱们若是贸然起兵,恐怕正中皇上下怀。”
林云之看了他一眼:“田先生的意思是?”
田先生沉吟了一下,道:“属下以为,不如先缓一缓。将军可以称病,拖延几日,看看朝廷的动静。同时派人去联络朔风那边,看看二王子能不能出兵相助。若是能借到朔风的兵力,或者哪怕朔风佯装攻打,朝廷忌惮朔风,在这种情况下未必敢立马与咱们动手,等咱们再好好准备准备,也能增加胜算。”
林云之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他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皇上不会给我们时间。圣旨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你以为王逄是吃素的吗?我们等一天,他就多一天准备。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还有朔风那边,如今也是自顾不暇。”
“可是将军,”又一个文士开口,“咱们的粮草还不足以支撑一场大战。”
“粮草的事,本将军自有办法。”林云之打断他,但心里却更怄了。
他早就有准备屯粮,但没想到这么快起兵。他这边最大的粮食来源其实就是河东,可今年河东出了水灾,他便想着趁机捞一把最好,毕竟其他事情不急,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事情怎么就一件接着一件全都发生了?
也怪他,怪他。
他的目光落在帐中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将领身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没说他什么。
“既然诸位愿意跟着本将军,”林云之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就说说怎么打。”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
“王逄的大营在这里,离咱们不到百里。他手下兵力与咱们相当,但他有朝廷支持,若是打持久战,咱们耗不过他。所以,必须速战速决”,他没说的是,除了朝廷的支持,他还有大义,毕竟他林云之可是在谋反啊。
“将军说得对,”络腮胡子的副将点头,“末将愿率一队人马,夜袭王逄大营,打他个措手不及。”
林云之摇摇头:“王逄不是傻子,他一定早有防备。夜袭这种把戏,骗不了他。”
“那将军的意思是?”
“先拿下他在城外的粮仓,那里守备薄弱,又是他大军的命脉,抢到粮草咱们先立于不败之地,只要烧了他的粮,他不用咱们打,自己就乱了。等他乱了阵脚,咱们再集中主力围杀他,将他一举击溃。”
几个年轻将领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但林云之知道,他心里是没底的。他了解王逄,难道王逄就不了解他?
那粮仓是粮仓没错,但绝对不是全部,而且也未必会跟表面一样守卫松散。
可如果不想办法切入,难道要真刀真枪跟对方干起来?
人家背后有整个大明在撑着呢!
“待他缺少粮草时,朝廷必然会派人来支援,到时候咱们也能伏击他们,这就什么都有了”,听到有大傻个在说这话,田先生只觉得心都凉了。
不等他说什么林云之便接着道:“太子还在回京的路上,上次失手,这次不能再放过。派人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滕引泉那个废物靠不住,这次你安排人去”,他看向自己的副将,“若是不成……”那人赶忙点头接下任务,心里却不免嘀咕,之前都没成,这次都打草惊蛇了,又让自己派人去,难度更大了啊!
林云之安排完这些,又说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便让众人散了。帐中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他和田先生两个人。
“先生,”林云之坐回椅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觉得,咱们能赢吗?”
田先生沉默。
林云之睁开眼睛,苦笑道:“先生也觉得我没有胜算?”
“属下不敢,”田先生躬身,“将军,王逄不是善茬,朝廷也不是没有准备。咱们能想到的,他们未必想不到。但事到如今,将军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