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见到爱人的那一刹那,裴京航就猛地抱住江逸,整个人都在颤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而是从骨骼深处透出来的、压抑了太久之后的细微震颤。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几乎要把江逸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江逸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不对劲——太浅,太快,像是随时会断掉。
“京航?”江逸轻声叫他。
没有回应,只有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江逸本想回抱住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就感觉到肩上一沉——
裴京航整个人突然失去力量,直直地往他怀里倒去。
“京航!”
江逸几乎是本能地接住他,膝盖一软,两人差点一起摔在地上,他吃力地撑住,低头去看怀里的人,裴京航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乌青的阴影,一看就很疲惫。
江逸这才意识到,裴京航这一天一夜是怎么过来的。
自从江逸不见,到医院为三位病人忙前忙后,还要帮江景深处理公司要务,再一路追随江逸追到临市海边的这间旅馆——整整一天一夜,裴京航没合过眼,几乎水米未进。
“哎……”江逸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他咬咬牙,半拖半抱地把人挪到床上,替他脱掉鞋袜,盖好被子,又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仔细擦过他额角的汗和脏兮兮的指关节。
做完这些,江逸坐在床边,看着裴京航昏睡中依然紧皱的眉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去了旅馆厨房。
冰箱里还有之前老板娘遗留的速冻食品,在征得老板同意后,他挑了几样,用微波炉加热,等食物的香气飘出来时,江逸又烧了壶热水,找出抽屉里不知道过没过期的蜂蜜,调了一杯温热的糖水。
回到卧室时,裴京航还没醒。
江逸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光一点点亮起,从这间旅馆的窗户看出去,是一片流动的灯与海。
这么一通折腾,江逸早就饥肠辘辘,他一边拿吃的往自己嘴边送,一边拿出手机回信息。
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几乎让手机卡住,他滑过那些无关紧要的信息,最后停在“妈妈”和“爸爸”的聊天窗口。
江逸盯着江永华和江淮璟发来的大段文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重新按亮,开始打字。
「京航和我汇合了,我们没事,只是太累了,他在我这里睡着了。」
「我们都平安,别担心。」
几乎是在消息显示“已读”的瞬间,电话就打了进来。
江逸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深吸一口气,放到耳边。
“小逸!”江淮璟的声音又急又哑,“你们在哪儿?京航怎么样?你们还好吗?”
“我们都好。”江逸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在临市的滨江旅馆,他睡着了,应该是这一天一夜都没怎么休息,累倒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妈。”江逸轻叫一声。
“嗯……”
“对不起。”他说,“一直瞒着你们。”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江淮璟哭着说,“是爸爸妈妈不好,这么多年都没发现……让你们一个人承受这些……”
江逸闭上眼睛。
“不是你们的错。”江逸只觉心累,但听到妈妈的声音之后,情绪意外缓和不少,“爷爷他有他的考虑,而且这么多年来,我们都习惯了,等家里稳定,我们再回去说。”
“你爷爷醒了。”江淮璟的声音低下去,“医生说近期不能再受刺激,他……他想见你们俩。”
江逸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床上昏睡的裴京航。
“等京航醒了再说吧。”江逸最终道,“他现在需要休息。”
“好……好。”江淮璟连忙应道,“那你们……今晚还回来吗?”
江逸看向窗外。
“不回了。”他说,“我在这儿照顾他。”
又说了几句,江逸这才挂断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江逸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坐在地毯上,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回过头,对上裴京航刚刚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在昏暗的光线里眨了眨,然后聚焦在他的脸上。
“……江逸?”裴京航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江逸起身,把床头柜上的蜂蜜水递过去,“先喝点水。”
裴京航撑着坐起来,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下半杯,温热清甜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才像是真正活过来一样,长长舒了口气。
“我睡过去了?”他问,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尴尬。
“嗯,好好休息吧,看你黑眼圈重的。”江逸把加热好的食物端过来,“吃点东西。”
裴京航没回答,只是接过筷子,默默开始吃,吃了几口,裴京航才低声说:“我处理完家里事,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
“我知道。”
“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消息?”
江逸在他床边坐下,也拿起自己那份,慢慢吃着。
“不知道回什么。”他实话实说,“姜明把事儿一公开,我觉得没脸见人,好不容易爸妈才扬眉吐气一天,我觉得自己搞砸了。”
裴京航停下筷子,看着他。
“所以你就关机,跑到临市海边,然后又悄悄躲起来?”
江逸点头。
裴京航忽然笑了,有气无力道:“江逸……你真是个混蛋,把所有烂摊子丢给我一个人收拾,自己却跑了。”
“我知道。”江逸也笑了,同样苦涩。
两人沉默地吃完东西,江逸把餐具收拾出去,再回来时,裴京航已经挪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膝盖,看着窗外。
江逸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坐下。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大半个临海城市的夜景,远处商业区的霓虹连成一片闪烁的光海,近处住宅区的灯火温暖而安静,高架桥上的车流划出道道流动的光轨,近处深暗的海面沉默地呼吸,将岸上的喧嚣温柔地拥入海中。
“风景真好。”江逸轻声说。
“嗯。”裴京航轻声回应。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待着,仿佛之前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要是就这么住在这儿,好像也不错。”江逸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就我们俩,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面对那些人,不用选择该回哪个家。”
裴京航转过头看他。
“你不想回家?”他问。
江逸沉默很久,久到裴京航以为他不会回答。
“不是不想。”他终于说,“是不敢。”
他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亮晶晶的,却又空荡荡的。
“我不敢以如今的身份,待在家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家很好,爸爸妈妈的爱也是真的,可正因为它太好,那些爱太真,我才更害怕,害怕有一天,他们会意识到不该这样,我自己也会觉得,我不配得到这些。”
裴京航的手紧紧攥住沙发边缘。
“你不会不配。”他哑声说,“永远不会。”
江逸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想申请先住学校。”他说,“高三就还有不到三个月,住校方便,虽然已经保送,但高考……我还是想考。”
裴京航懂他的意思,参加高考,证明自己,然后离开江家,去航大开始新的生活。
“好。”裴京航说,“最近我也两边跑吧,爷爷那边需要人,爸妈那边……也需要时间适应。”
他没说“我们的爸妈”,而是说了“爸妈”,江逸注意到了,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动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那一晚,两人挤在裴京航那张不算大的床上,背对着背,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睡着。
凌晨三点,江逸感觉到身后的人翻了个身,然后,一只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