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说得很好,但那都是常规做法。几番交手,他已经知道雒城军绝非庸碌之辈。如此按部就班,只能缓缓消耗。刘备军粮草充裕,原本是不担心时间的。但流民越聚越多,事态已经极难管控,必须赶在春种之前攻下雒城,才能让他们得以安置。而且刘璋写信向张鲁求援,虽然被拦截,不过他久等信使不回,定然会再次遣使,抑或那次就不止派出一路信使也未可知。即使不拦截,张鲁也多半未肯救援。然而为将者,怎能将战事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文长对这片芦苇荡格外留意,可是心中已有计策?”
庞统轻摇麈尾笑问道,魏延从沉思中醒神。帐内忽然变得安静,大家的目光都朝他扑来,让他顿时生出几分局促。庞统目露鼓励,朝他微微颔首。魏延定了定神,余光瞥见身侧一双黑亮鹿眼,也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魏延忽然来了力气,朗声道:
“此处草木繁茂、难以尽除,既然雒城军几次在此设伏,我军亦可在此设伏。军师已筹划许多诱使敌军出城的计策,但刘循张任是守将,即使野战,也是为了守城,因此不会强求战功。某愿领本部人马潜伏于此,待其回城之时,半渡而击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以军师方才所言,张任刘循出城之时,多半是寒候以后。那时江水严寒,如何能长久潜伏?文长是否太过冒险?”
黄忠皱眉说道,魏延洒脱一笑,转头寻望人群外的费观:
“宾伯兄,绵竹酿酒享有盛名,不知可否在近日运来雒城一些,权作我先锋营暖身之用。”
“但凭驱使,无有不从。”
费观清朗温润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稍一停顿,又响了起来:
“绵竹库房还有许多厚布油毡,届时可一起运来,供各位将士保暖。”
徐绫朝费祎看了一眼,有些困惑。酒最是奢靡之物、布毡也是战事必备,而这两项绵竹竟然藏量丰厚。既如此,费观当时为何不战而降呢?费祎似乎读懂了她的问题,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意,在那张还很是稚气的俊秀脸庞上显得有些不协调。
“还是不妥,”黄忠的眉头仍然紧紧拧着,“若非张任刘循出城,在此设伏不仅不值得,未来他们还只会更加小心。若确实是张任刘循出城,则中军必有一场血战。你部在此设伏不知要持续多久,大家在水中受冻多时,如何一战?”
“某乃义阳人,先锋营亦多是同乡。义阳毗邻汉江,多产莲藕,秋冬正是成熟可挖之时。那时河水清浅,浅湾河汊也时常有鱼群聚集。另外义阳附近渡口往来船只极多,常有行船翻沉。某幼时常与伙伴一同在冬日潜水打捞,或是勉强果腹、或是变卖换钱、或是替苦主寻找。雁江水流比之汉江,更为轻缓、水温亦更暖些。便是待上一整夜,也能召之即战。”
魏延说的时候目光扫过傅肜和张南,两位同乡都点了点头,几人一起望向庞统。这是一个很大胆的计策,先锋营士卒本就是百里选一的勇士,魏延本人身穿锦袍,更是被刘备寄予厚望,徐绫觉得庞统不会同意拿这些人去冒险。果然,庞统手中的小扇停了下来,他眉眼低垂,桃花不知为何纷乱落满一地,待抬眼时,眸中竟有粼粼波光。
庞统竟然同意了!
徐绫与费祎对视一眼,两人都睁大了眼睛。徐绫转头望向魏延,他神色平静,完全没有将自己的未来与生死都双手奉上的悲壮之感。刘备也注目他许久,最终点头道:
“文长骁勇,堪当此任。”
刘备竟然也同意了!
徐绫蹙眉,魏延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缀了很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转头看去。徐绫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与他对视着。魏延那双落满星光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反倒映出一种近乎笃定的明亮。
徐绫收回目光,顺势环顾了一圈帐内诸将。她隐约看出来了,帐中诸将虽都盼着破城,但真正执意尽快取胜、甚至不惜代价的,却只有刘备、庞统和魏延,她不由地朝魏延近了一步。感知到身边距离的微妙变化,魏延侧眸,他这时才发现,费祎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拱到了立架前。而且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费祎就好像是整个人被徐绫揽在怀里,只从肩上露出一只脑袋。
魏延后退半步,伸手把徐绫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和费祎之间留出一个缝隙。费祎没有转头,似乎未曾留意身边的动静,但魏延察觉到少年清瘦的肩背微微颤动,那明显是一个短促而静默的冷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