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还得从某次阴沟里翻船说起。

那时烟波隐居避世在凡人内宅，成了一名将军的爱妾，引得正室夫人不快。

夫人请来高人，本打算诬蔑她是狐媚妖邪借机赶走她，没想到这狐狸精是真的，高人也是真的。

当将军用带着符咒的匕首亲手插入她心口的那刻，她措手不及，全靠把元神移到御炎珠里才保下根基。

而她的真身已被高人封印，只能附身在一只锦鲤身上，靠偷人阳气苟延残喘度日，直到烟波遇到了鲛人笙笙，开始结伴打发时光。笙笙性子单纯，日子一长，二妖也生出几分情同姐妹的真感情。

若非她探得王府世子身上的纯阳气息，执意带着笙笙潜入王府，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冰凉的指尖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熟悉的清冽气息将烟波从思绪中拉回，见寒池若有所思的说：“你哭了。”

“要你管。”她用尾巴扫开他的手。

“她有御炎珠在手可保平安，你为何如此惊讶。”

烟波冲寒池冷笑：“理所当然吗？那是因为你们都不知道御炎珠的用法。”

“御炎珠可以把元神从身体剥离出来暂存，最适合金蝉脱壳，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才是它的妙用，白泽和衫卫还想着什么扭转时空，称霸世界，实在是做梦做昏了头！”

“但是，它管不了魂魄回到原身，如果在笙笙藏进御炎珠后，那个世子反悔翻脸将她的身体上贡，拿走御炎珠，那时我已经死了也管不到他，只能愿赌服输。”

因此她虽将珠子送去，却从不敢对他们抱有希望。

“你把御炎珠送给笙笙，为何会死？”

“我的元神本就被养在御炎珠里，一旦让位笙笙的魂魄，我的元神无处可去，当然没多久就散了。”

寒池眸色闪动：“是我小看了你。”

烟波抖了抖身上的毛，冷言冷语道：“别这么肉麻的看我。本来我也不想活了，叫我这么个人物缩到鱼的壳子，实在太没劲头，不如给自己下辈子积点德，给有情人搏生机，这不就搏对了嘛。”

从毛茸茸的狐狸脸上分辨不出表情，寒池只能从嘲弄的语气中捕捉到一丝淡淡的忧郁。

这时，这张脸蹦到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珠在他脸上滴溜溜绕了一圈：“差点被你绕进去了，该我问你，笙笙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从不认识鲛人笙笙，只认识上神莲扶。”

寒池认真的看着她，不意外从她脸上看到了震惊的表情，他微微一笑：“看来，你对她也有所耳闻”。

笙笙自始至终都是莲扶。

她出身古老神裔，专司光明之职，不忍目睹魔界众生身处黑暗，赐下光明，因而违反天条，被罚出九重天。

魔界之主崇冉感念她的恩德，打上天去理论，险些引起仙魔两界开战。几经拉扯，最后莲扶崇冉一同下凡经十世情劫，若成功这事就此揭过。

这便是那日白玄大闹火府的源头，只是他也万万没有料到，撰写命格簿的崔司命同情莲扶第十世的苦命情节，为鲛人笙笙添下一句闲笔，安排一尾锦鲤相伴左右。

这尾锦鲤被魂魄出窍的柳烟波占了身子，摇身一变从宠物变成了教导莲扶的大姐头，提前让鲛人与世子见面，改写了初见的时间。

又因为她借出御炎珠，令白玄的百般阻挠失败，最终不但让莲扶历劫成功，还和崇冉日久生情看对了眼。二人去往魔界成婚，共称魔界二主，让九重天的下巴掉无可掉。

满天神魔谁能想到，一切的变数，竟都系于他面前这只小小的杂毛狐狸身上！

烟波半天才从震撼中缓过神来，咋舌道：“莲扶的大名我如雷贯耳，可这八卦我怎么没听说过......”

寒池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想知道为什么吗？”

“当然！”烟波摇摇尾巴。

“他们忙着传你我的谣言，自然顾不上五百年前的旧闻了。”

烟波：“……”

当她没问。

御炎珠移交给笙笙的几日后，柳烟波便修为尽泄，魂飞魄散。

莲扶念她的情，不愿她为历劫之人自毁性命，返天后凭着烟波附在御炎珠的残破元神，与崇冉一道集齐了她的游魂。

苦于与九重天发生龃龉不得返天，魔界又邪气过重绝非精养之地，莲扶便将残魂与御炎珠托付寒池，交予他为烟波塑仙身返世，并庇护她在九重天立足。

寒池化形后一直在句芒座下，与莲扶一同受教，视她如姐如母，自然允诺相助。

随后，他又将如何设计甩开白玄带走她的骸骨，如何在众神眼前抖出新账旧账治罪白玄，如何赴汜水山解救偍唐等事一一托出。

狐狸的眼睛缓缓闭上，发出一声嗤笑：“我明白了，九重天只有笙笙和白玄知道你会装相。”

寒池不予置评，只说：“我以为这是随心所欲。”

“是够随心所欲的。否则，你怎么敢现在才跟我说？”

烟波直起身子，绕着寒池兜圈打量：“就算我多疑，可只要你拿出御炎珠作信物我就会信，而你非但一直不给，就连提都不提！”

“你不信我的话？”他的眼睛随着烟波走。

“御炎珠都毁了，你现在骗我也没有好处。”说罢，她伏下身子，从喉咙里混出一阵怒吼：

“我说的是你凭什么瞒我？！”

寒池低头抿唇，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斟酌着语气道：

“我向莲扶承诺照拂你，可当你醒来，却发现你与阿姐形容的大不相同。换仙骨事关重大，若所托非人，恐酿成大祸。所以才隐下不发，把你留在境中观察。泠溪宴后，又被你的轻浮举止所扰，毕竟……”

毕竟你对我有意。

寒池的话到嘴边，及时改了口：“毕竟心中已有成见，认定若是将一切告知，神女必定挟恩图报，更加肆意妄为，必须严加管教，再观后效。”

等他愿意将一切和盘托出时，却在凡间亲眼见她凌虐凡人。

在莲扶口中，柳烟波秉性温柔纯良，可叹红颜薄命，千般嘱咐寒池别让旁人欺负了她。

然而怀着这样的心情，初次见面就被她劈头盖脸的痛骂了一顿，一会儿以为自己对她心怀不轨一会儿要将仙骨退货，但凡能有好脸色，不是用在勾引就是用来算计他，天天都能翻出新花样作怪，引得寒池屡屡陷入自我怀疑，反复检查过是否自己在换仙骨时用错了方子。

即便如今熟悉了她的性子，眼前的狐狸也只能和莲扶话中那位堪堪对上一半。

“所以现在为什么又肯告诉我了？”

出乎寒池所料，烟波听完并不动容，仿佛早在她意料之中。

“我需要花时间确认。”

“也就是说，现在告诉我，是因为我终于有了资格，通过了你的考验？”

寒池欣慰的冲她一笑。

“同理，如果某天我做错了，你就要再把我打回地下？”

他还来不及变换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烟波啧啧道：“瞧瞧你现在的脸色，我猜你心里一定在骂我总要歪曲你的好意。是不是很期待我听完会恍然大悟感激涕零，然后忏悔不懂你的良苦用心？”

“对不起啊，要完全打破你的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