衫卫微微眯起眼:“若你有这能耐,可就不会求来大泽了,你只需将珠子拿来,我总会有法子。”
“这么说,你前头说修不了都是假话?”
烟波捻起御炎珠放在唇边,似捻起一颗樱桃,挑衅的冲衫卫弯弯嘴角:“我知道毁了它的法子,这个你恐怕不知道呢。”
“我说过了,别耍小聪明,若你肯毁,就不会在这儿!”
衫卫的声音紧绷,终究没了之前陶醉的劲头,他的确不知如何修复御炎珠,可眼前这狐妖性子激烈,难保真做出什么事来。
烟波饶有兴致道:“我都要困死在这了,守着它没用,不如将它毁了气一气你,还能博我一笑。”
“你!”衫卫勃然大怒,碎落一地的光屑打起旋来,眼见着就要朝烟波卷来,忽被一阵清风强按回去。
清风渐渐散去,寒池对烟波道:“神君与我们素无冤仇,何必大动干戈,他既已通古神神识,找出修复的法子自然也比旁人容易,你不妨以此作为条件出借于他,这样都能得偿所愿,两全其美。”
烟波瞪向寒池。
衫卫见此,舒缓神色道:“甚好,我便当神女默许了。”
寒池看了一眼烟波:“烦请神君开路,送我们回去。等出了大泽,烟波立刻将御炎珠奉上,待神君事毕,还来便是了。”
衫卫沉吟许久,点了点头。
支离破碎的冰面瞬间复原,高耸如云的冰山倾泻如雨,转而化为了湖上飘渺的云雾,裂作几半的自渡舟在他二人脚下停住。
衫卫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着:“舟已备好,只要你们点头,自然就能驶出大泽。
寒池看了看烟波,昂首对衫卫道:“前路难行,我这位债主多疑,寒池愿为真神加码。”
只听“呼”的一声,他手中结界秦科消失,混心铃被触碰的顷刻之间化为光尘,在飘渺的云雾中纷纷扬扬。
“你!你这是不讲信用!”变故发生太快,衫卫根本来不及反应,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连连从齿缝中憋出几个好字来:“那么寒池,你带来的又当如何处置!”
冰湖中陡然升起一座百丈高的嶙峋冰柱,有个黑影在里面上下奔窜,向高空飞去,无奈速度不及冰柱,最终被冰柱封住手脚,动弹不得。
衫卫轻轻一拂,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冰柱已断为几截,重重落下,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滚落在他脚边。
“此人附在舟底随你们一同进入大泽,潜在暗处窥伺,一直不肯现身,你毁了我的混心铃,我就杀了他!”
寒池轻掀眼皮,瞥了一眼男子,淡声问候道:“真君不在殿中修养,怎么有空来这?”
白玄又羞又愤,听寒池所言,咬牙将头扭向一边,闭紧了嘴。
自他探得狍鸮与柳烟波会面后,等闲境中的息壤结界发生异动,伤及上仙之子,他便知自己设计的挑唆之计没有白做工。
此事必定与御炎珠有关,于是再也按捺不住,将半身神血都喂了侍奉兼看守的狍鸮,才换得它支走镇守神兽,逃出汜天山。
此番一路尾随,他心中已存破釜沉舟之志,势必要将御炎珠夺回。
自进了大泽,他化作地上的一粒石子,将一切听得明白,情知以自己的功力,与衫卫正面交手绝无胜算,打定主意待双方两败俱伤,回到岸上之时来个趁其不备,一举将珠子拿下。
可惜夺珠未半就中道崩殂,叫人这么提溜着示了众,在他最厌恨的寒池前丢尽脸面,只觉得面皮上火辣辣一片。
“唔......这贼生得可是眼熟,莫非是......有虞氏的白玄?”衫卫微狭起双眼。
听衫卫点到他的名讳,白玄浑身一颤。
“原来是你,怎么多年不见,还学会这些下作伎俩,有负你有虞氏的高名啊。”
见白玄强撑着脸,他的兴致愈发高涨:“当年你就是真君了,今日一见,竟还是个真君。也是,这般不长进,也只好指望旁人,在寒池手下做个随从,总也算些前途。”
此言一出,白玄怒火中烧,双眼几乎要烧穿衫卫,他大叫道:“我就算死也不会做他的走狗!休要血口喷人!”
“哦,你们不是一道来的。”衫卫在寒池与白玄间来回扫视几遭,慢吞吞的道:“那便好办了。”
他道:“你正好留在此处,替我试法御炎珠。”
衫卫的那些手段,白玄听得一清二楚,他瞪圆了眼:“你敢!”
从寒池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衫卫放下心来,他本还忌惮寒池与白玄都受句芒教诲,很有些交情,这次前来怕是里应外合,部署成了一明一暗,既然不是一伙儿人,那就好办了。
地上的冰柱骤然收紧,锐利向内,绞得白玄全身痛如锥心,骨骼格格作响。
只听衫卫道:“我正缺个趁手的仆役,你安心在此处替我办事,我就饶了你。”
先是被唤作寒池的跟班,又被这神不神鬼不鬼的东西扣下为奴,白玄何时受过这等侮辱,他挣扎着大笑道:“见不得光的下流货色,还当自己是方雷氏的天纵英才呢!你要御炎珠,不就是为了出去接着当方雷氏族的英雄么,我告诉你,根本没人怀念你!”
衫卫缓缓转过头,纳罕道:“你说什么?”
白玄大口喘着气,眼中抑制不住的得意:
“你消失后,方雷氏的新族长宣布你临阵脱逃,带着他们打了胜仗。你为此战在这搭上了一切,都是白给他人做嫁衣,难得想起你,也只能想起一个畏战的懦夫,只配受人唾弃!”
“他说的是真的?”杉卫全身发颤,他双目赤红,白发被风鼓动,一缕一缕披在胸前,仿佛将他切割成了残块。
寒池缓缓点头。
“他们现在在哪?”
“传闻方雷氏全族去了无名仙岛隐居。”
衫卫趔趄着倒退两步,举目之处,皆是白茫茫一片,只觉得可笑荒谬之极,他为之奋斗的一切,都付诸流水。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被困在这里?他成了这幅样子,他们凭什么还能活着?
衫卫的怒火已燃至最高处,听白玄犹在耳边叫骂,从空中抽出一把靛色弯刀,抵在衫卫的脖颈。
弯刀一靠近皮肤,便化作一只长虫,露出两颗闪着银光的獠牙,咬上他脖子立刻化作密密麻麻的青色蜩虫,一股脑的钻入白玄耳中。
白玄惨叫起来,一张嘴乌压压的蜩虫又从口中爬出,极为骇人。
“眼珠子别瞪太大,小心虫子从里面爬出来。”衫卫冷冷道。
白玄吓得紧闭上眼,却顾不得闭嘴,伴着他一声又一声凄惨的呼救,虫子像流水一样涌了出来。更可怕的是,他分明能感觉到,自己的周身神力也随这流水一同泄去。
寒池出声道:“神君要如何拿他试珠?”
“你倒是好心,他耻于同你为伍,你还要巴巴的给他求情?”衫卫指了指还在被折磨的白玄:
“他肯定知道。要不是有虞氏族人来此询问御炎珠的下落,我也不会知道此珠能回溯时间,他们必有内部秘法相传。”
他本对这珠子的存在半信半疑,今日见到柳烟波,才确信有虞氏所言非虚。
狐族百年幻成人形,三百年方能彻底换出人身,柳烟波的母亲连最初级的幻形都做不到,却能活上百年。而她身为兽胎,竟直接以人形现世。
他对此珠势在必得,只有它,方能助他重来一遭。
烟波心中冷笑。这些鬼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如果有用,那么她曾催动珠子数次,却依然回不到母亲尚在之时,改变不了母亲被人剖身的惨痛下场。
连携珠出世的她都做不到,连怀胎孕珠的母亲都做不到,这些愚蠢而堕落的神啊,怎能得御炎珠一丝一毫的青睐。
“白玄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试珠人选。所以,真君还需手下留情。”
白玄被衫卫折磨到服气,再也无心顾及尊严等一众外物,只附和着他最讨厌的寒池连连点头。
体中蚀骨的疼痛渐渐弱了下来,白玄却依旧不敢睁开眼睛,只听那个熟悉的声音又道:“何况,我还需要白玄为我们做个见证。”
自渡舟在无波无澜的湖面上缓缓游行,似在镜子上划出一道银痕。
依寒池所言,白玄作为双方出借御炎珠的见证,与他们一同行出大泽,再随衫卫回去。
此时寒池、烟波同乘自渡舟,衫卫不敢靠得太近,只带着犹箍在冰柱中的白玄后方随行。
四人皆不发一言,屏息等待靠岸。
他们都明白,靠岸,就是拔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