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依旧真挚,笨拙,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赤诚的热烈,像永不熄灭的野火,始终如一地燃烧着,只为温暖她一人。
“傻瓜……”蒋珞欢低声叹息,将眼前人轻轻拥入怀中,“我哪里是真的生你的气……我是怕,怕你有一天会觉得,我帮不上你什么了,怕你真的……不再需要我,不再依赖我了。”
所以,当她看到那条“别让蒋珞欢知道”的信息时,她在想,她是否正在一点一点,退出阮丛最需要并肩作战的领域?
“不会的!永远不会!”阮丛在她怀里猛地摇头,随后抬起脸,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蒋珞欢,“你不在我身边,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我需要你看着我,需要你告诉我哪里对、哪里错,需要你骂我,更需要你……在我觉得快撑不住的时候,像现在这样抱着我。你是我的底,是我的家啊。没有底,房子盖再高也会塌的。”
蒋珞欢收紧了手臂,将阮丛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仿佛想将她揉进骨血,永不分离。她在阮丛耳边落下了一个吻,声音有些哽咽,“好,我记住了。这是你说的,我是你的底,你的家。那你就得永远赖在这里,不准跑。”她顿了顿,“下次再敢有什么事瞒着我,自己偷偷去冒险,我就真的……真的三天不理你。说到做到。”
阮丛在她怀里用力点头,手臂收得紧紧的,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
第二天上午,行政会结束的时候,中层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阮丛却没急着走,她独自坐在长桌的一端,看着会议记录本的扉页。
“看什么呢,阮校长?这么专注。”林知韫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阮丛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抬起头,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开始朗读:“阮姑姑让我知道,一个女人可以有很多样子。可以在田埂上奔走,也可以在讲台上发光;可以很坚强地带领很多人,也可以很温柔地守护一个小家……”
林知韫忍着笑,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就在这时,周慧欣拿着一沓需要签字的材料推门进来:“阮校长,这几份急件……哎,林校也在?”她话没说完,就看见阮丛又摆出了那副架势,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果然,阮丛转向她,又把刚才那段话,原封不动、字正腔圆地重新朗读了一遍。
周慧欣举着材料,听完后一脸无语,把文件放在阮丛面前:“校长,我这是今天第三次听见这段了!我都能背下来了!”
阮丛被她拆穿,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但很快又被理直气壮,“多听几遍怎么了?文章写得好,值得反复学习体悟。”
林知韫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摇摇头,拿起自己的杯子慢悠悠喝了一口水。
阮丛像是想起了什么,“林校长,我仔细想了想,茵茵这篇作文,视角独特,情感真挚,结构也巧妙……这背后,是不是有高人指点啊?”
林知韫放下水杯,笑容温婉,“哦,主要是茵茵自己观察细致,感受深刻。我嘛,顶多就是在她构思的时候,提醒她可以多从具体事例入手,感情要自然流露。孩子写得好,是她自己的灵气和用心。”
“别这么谦虚嘛。”阮丛眼睛弯了起来,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对了,陶念这次出差,是不是该回来了?”
“嗯,明天下午的航班。”林知韫点头。
“那正好。”阮丛说道,“周末有空吗?来家里吃饭吧。我和珞欢下厨,好好请你们一顿,算是感谢……嗯,感谢林老师对茵茵的‘指点’。”
林知韫挑眉,故意沉吟了一下,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去你家吃饭啊……倒也不是不行。就是吧……” 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们俩的口味,我怕念念去了只能吃草。”
“请你吃饭还挑三拣四!”阮丛立刻瞪她,“就这么定了!不许推脱!食材保证丰富,行了吧?绝对不让陶念饿着。”
“好好好,” 林知韫笑着举手作投降状,“珞欢的手艺我还是信得过的。周末是吧?我跟念念说。”
“你们也来。”阮丛转过头,对着正在假装整理文件、实则竖着耳朵听的周慧欣说道。
“我们?”周慧欣愣了一下,抬起头,一脸懵,“还有谁啊?”
阮丛看着她那副样子,直接拆穿:“别装了,周秘书。还能有谁?带上你家那位,也来。周、望、舒。听明白了吗?”
被点名的周慧欣脸上迅速飞起一抹红晕,声音也小了:“哦……知道了。我跟她说。”
“嗯,这才对。”阮丛满意地点头,合上那本会议记录本,小心地收进包里。
***
周末清晨,阮丛和蒋珞欢就带着茵茵出了门去买菜。回家时,三个人手里都提得满满当当,不仅有丰盛的肉菜,还有各式水果和茶点。
接近中午,门铃响起,阮丛立刻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知韫和陶念。阮丛伸出手,“这位一定就是陶念吧?上次在褚溪的婚礼上匆匆见过,可惜当时大家都忙,没机会好好认识。快请进,欢迎欢迎!”
陶念笑着握住阮丛的手,“阮校长,久仰。总听林老师提起你,今天总算能来蹭饭了。”
茵茵也闻声跑过来,好奇地看着新来的阿姨。阮丛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茵茵,去把洗好的草莓和蓝莓端过来。叫人。”
“林老师好!陶念阿姨好!”茵茵乖巧地喊完,转身跑向厨房。
蒋珞欢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阿韫,陶念,你们来了。先随便坐,别客气,茶几上有茶和零食。我这儿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好。陶念,到了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束。”
阮丛引着两人在客厅沙发坐下,茵茵也端来了水果。聊了没几句,阮丛忽然起身走进卧室,片刻后,拎着好几个礼盒走了出来。
她将礼盒一一放在林知韫面前的茶几上。有一套花纹典雅的成对陶瓷茶具,一套某知名品牌的护肤品礼盒,还有进口糕点礼盒和一大盒干果。
林知韫愣住了,看看礼盒,又看看阮丛,有些茫然:“阮校长,这是……?”
阮丛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这个……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也是迟来的答谢。”
她抬起眼,看向林知韫,目光清澈而真诚:“林老师,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这些年对珞欢的照顾,对我们关系的理解和维护,在我迷茫甚至怨恨的时候点醒我,还有对茵茵的教导……我和珞欢,可能真的就……”她顿了顿,“可能就错过了。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她指了指那些礼盒,“我也不知道你们那边有什么讲究,反正按我们老家的习惯,感谢媒人或者贵人,大致是要准备这些的。东西不贵重,就是一份心意。”
“这……”林知韫显然没料到阮丛会如此正式,一时有些无措,连连摆手,“阮校长,你真的太客气了。我其实没做什么,都是顺手的事。你们能重新走到一起,是你们自己感情深,缘分未尽。”
“收下吧。”坐在一旁的陶念伸手,轻轻按了按林知韫的手背,然后看向阮丛,“这是阮校长的心意,别推辞了。”
厨房里,蒋珞欢也扬高了声音,带着笑意传来:“阿韫,你就收着吧!跟她客气什么?再推来推去,菜可要凉了!”
林知韫终于不再坚持,“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们,阮丛,珞欢。”
“这就对了!”阮丛松了口气般笑了。
林知韫和陶念一起,将这些礼物搬到了楼下车里。再回来时,正好在门口遇见了周慧欣和周望舒。周慧欣手里还提着一瓶不错的红酒。
茵茵看到多年不见的周慧欣老师,开心地跑过去,拉着她看自己这些年来画的画。周慧欣一张张翻看,不时发出惊喜的赞叹,直夸茵茵有天赋。
很快,蒋珞欢宣布开饭。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庆祝难得的相聚,庆祝风波平息,也庆祝彼此安稳幸福的当下。
饭后,众人转移到客厅,继续喝茶,吃水果。
阮丛吃了块苹果,忽然眼睛转了转,看向陶念,压低声音问:“哎,陶念,有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你们俩,当年是谁先追的谁啊?”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蒋珞欢就轻轻用手肘碰了她一下,低声道:“别什么都瞎打听。”
陶念却笑了,一点不介意,“不然……阮校长猜猜看?以你对我们的了解,觉得会是谁?”
阮丛还真的认真打量了一下并肩坐着的林知韫和陶念,然后试探着说:“我觉得吧……以林老师这种温柔又有点被动的性子……八成,是你先动的手,对吧?”
蒋珞欢在一旁,悠悠地补充了一句,“那时候,某个人脑子里的弯还没绕过来呢,等好不容易绕明白了,回头一看——啧,差点就追悔莫及了。”
“是是是,”林知韫被当面揭短,耳根微红,却大方地承认了,她侧头看向陶念,眼中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柔与庆幸,“那时候,我心里有个坎,总觉得这种感情……是不该有的,是错误的。所以我逃避,抗拒,甚至伤害过她。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敢面对自己的心。”她轻轻握住陶念的手,“还好,我们没有因为我的怯懦,真的错过彼此。”
阮丛听得入神,她想起了自己和蒋珞欢分离的五年,深有体会。她看着陶念,忍不住又问,“那……你们当年分开的时候,你怪过她吗?怪她犹豫,怪她退缩?”
陶念摇了摇头,“没有。从来没有。”她很坚定地说,“因为从决定爱她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无论她走开多远,需要多少时间,我都会等她,也会去找她。就像溪流终归大海,那是注定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反问阮丛:“你呢?你怪过珞欢姐吗?”
阮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怪啊。怎么不怪?日日夜夜地想,想到骨头都发疼的那种怪。怪她狠心,怪她什么都不说,怪她为什么不要我了……”
蒋珞欢在一旁握了握她的手。
陶念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笑了笑,然后轻声说:“但是后来,当我更清楚地知道她分开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之后,我发现……”
“发现什么?”阮丛追问。
“我发现,那些我以为她在安稳度日、而我独自痛苦的时间里,她承受的煎熬和孤独,或许并不比我少。只是她习惯了自己消化,不让人看见。”陶念顿了顿,,“我偶然看到了她那几年的日记……看过之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林知韫没想到陶念会说这个,低声说:“那时候想你,又没办法联系你,更没资格打扰你……心里那些翻江倒海的话,无处可说,只好写给不会回应我的纸笔。写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你看到,还……惹你伤心。”
阮丛忽然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蒋珞欢,“你看,人家林老师还有日记为证,能把人看哭。你怎么就没也写点什么呢?让我也发现发现,你原来那么想我呢?”
蒋珞欢闻言,转过头,只是眉梢微挑,“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噗——”周慧欣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林知韫没好气地扔给她一个白眼:“蒋珞欢,你这话打击面有点广啊!”
笑闹间,蒋珞欢却忽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她伸手,指尖轻轻拂开阮丛额前的一缕发丝,然后,她凝视着阮丛的眼睛说,“那五年,我想你的时候,没有写成日记。”
“你在我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在我皮肤记忆的里,在我深夜无法平息的心跳里。”
“你不在我身边,但你从未有一刻,离开过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