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阮丛在一种久违的安宁中醒来。身侧的位置是空的,但余温犹在,空气里飘来隐约的食物香气。她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循着香气走向厨房。
蒋珞欢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晨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洒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她穿着家居服,长发挽起,露出白皙的后颈,正用勺子搅动着小锅里的粥。
阮丛心尖发软,昨晚那些激烈的、失控的、足以焚毁一切隔阂的炽热,此刻都化为了这满室的烟火气。
她轻轻走过去,从背后环住蒋珞欢的腰,“好香……做什么呢?”
蒋珞欢侧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头发,“南瓜小米粥,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虾饺,蒸了几个。快去洗脸刷牙,马上就好。”
“嗯。”阮丛应着,抱得更紧了些,“我以后……尽量快点,发现你不开心。”
蒋珞欢关小了火,转过身来,抬手用指尖点了点阮丛的鼻尖:“嗯,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她拿起旁边晾得微温的水杯,舀了一勺粥,仔细吹了吹,递到阮丛嘴边,“尝尝,小心烫。”
阮丛顺从地张口吃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蒋珞欢。温热的粥滑入胃里,暖意一直蔓延到心里。
蒋珞欢看着她专注的眼神,笑意更深,又喂了她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补充,“还有,加工作微信可以,但下次如果遇到类似情况,记得要说——”她清了清嗓子,学着阮丛平时那种一本正经又有点愣的语气,“‘谢谢,不过我女朋友知道了可能会吃醋,还是公事公办比较好。’”
阮丛被她的模仿逗得耳根一热,但立刻挺直了背,重重地点头:“好,我记下了。一字不差。”
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蒋珞欢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却见阮丛转身跑回卧室,很快又拿着自己的手机跑了回来。
“给。”她把手机塞到蒋珞欢手里,眼神澄澈坦荡,“我手机的锁屏密码、支付密码,都是我的生日。微信、短信、邮件……你都可以随便看。”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本来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真让我看?”蒋珞欢挑眉,眼底是柔软的笑意。
“看吧。”阮丛点头,甚至主动帮她解锁了屏幕。
蒋珞欢真的点开了微信。界面很干净,置顶的聊天框赫然是她自己,备注是“珞珞”,后面跟着一颗小小的爱心。下面是几个工作大群,再往下,是“文件传输助手”。私人聊天列表里,依次是林知韫、周慧欣……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顾遥下面,紧接着的是一个名字——胡立媛。
蒋珞欢惊讶地抬眼看向阮丛:“你跟立媛……一直有联系?”
阮丛似乎没料到她会注意到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嗯。其实,也没一直。就是你刚走的那段时间,林老师没多久也调走了,我……我实在不知道还能问谁,只好……偶尔去省台‘堵’她。”顿了顿,又继续说,“她知道得也不多,每次都被我烦得够呛……后来,慢慢就不怎么问了,但偶尔逢年过节,或者工作上有什么事,也会简单问候一下。”
蒋珞欢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她仿佛看到了五年前那个茫然无措的阮丛,在失去她、也失去唯一知情的林知韫后,是如何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固执地、一次次地去寻找一个可能知道她下落的人。
那该是多么孤独而无望的坚持。
蒋珞欢放下手机,伸出手臂,从身后紧紧抱住了阮丛,“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太自以为是,留你一个人……这五年的空白,我一点一点,慢慢补给你,好不好?用一辈子,慢慢补。”
阮丛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颤抖,她反手覆盖住蒋珞欢环在她腰间的手,用力握紧。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她转过身,回抱住蒋珞欢,脸上扬起了笑容:“这还差不多。那……利息怎么算?”
蒋珞欢被她逗笑,眼泪却掉了下来,她吻去阮丛眼角的湿意,又亲了亲她的唇:“利息嘛……阮校长说了算。”
“那……”阮丛想了想,趁机提出,“我们先从眼前的事做起。过阵子,等大家都空一点,我们正式地请林老师和陶念吃顿饭,好不好?算是……谢谢她们,也庆祝一下。”
蒋珞欢立刻点头,眼神温柔:“当然好。其实我早有这个想法,只是前阵子你忙视察,陶念好像也忙着出差,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嗯,我回头就问她们时间。或者……等寒假?大家应该都能轻松点。”阮丛计划着。
“行,都听你安排。”蒋珞欢应着,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满是暖意。她忍不住低头,又想亲亲她。
就在这时——
“咳嗯!”
一声咳嗽声在厨房门口响起。
两人像触电般迅速分开,只见茵茵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小拖鞋站在门口,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刚好路过”的表情,但微微翘起的嘴角出卖了她。
“妈妈,阮姑姑,早。”茵茵打招呼,眼睛却在两人之间打转。
“早、早啊茵茵!”阮丛难得地有些手忙脚乱,连忙转身去拿碗,“饿了吧?快来吃早餐,欢欢做了你最喜欢的虾饺!”
“嗯!”茵茵乖巧地爬上自己的椅子,看着两个大人慌张的样子,偷偷抿嘴笑了。
***
中午,阮丛刚结束一个课程研讨会,正端起一边的茶水,手机屏幕便接连不断地亮起提示。
一篇名为《山梁村旧照引争议,教育新星职高校长被指“私德有亏”》的文章,配着几张模糊照片,悄然登上了本地社交平台的热搜榜。
照片里,是五年前山梁村的夏日,年轻的她和蒋珞欢并肩坐在村小操场上,蒋珞欢吻了她;另一张是泥石流中,蒋珞欢在大雨中,抱着昏迷她上救护车。
阮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下。她将手机转向一旁同样看到消息、脸色骤变的周慧欣,“周主任,看来我这‘知名度’,涨得比某些流量明星还快?半天工夫,就体验了一把热搜的待遇。”
说着,她在照片上,轻轻一点,长按,选择了“保存到相册”。
“阮校长!”周慧欣又急又气,看她这副模样更担心了,“这、这照片其实很模糊,明显是断章取义!我们现在是不是得赶紧想办法,联系平台,先把热搜撤下来?至少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撤?”阮丛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我知道是谁做的。是我们的‘老朋友’——邱、栋、春。”
“他?!”周慧欣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难以置信,“怎么会?他如今在栖山也算有头有脸的企业家,怎么会用这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而且,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五年。”阮丛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带着寒气,“五年前,他就是用这几张照片的底片,威胁我,逼我同意他们在山梁村继续搞那个破坏生态的度假山庄,逼我离开。更重要的是,他用这个,逼得珞欢……”她顿了顿,又冷冷地说,“你猜,五年后的今天,我还会不会放过他?”
“可是阮校长!”周慧欣语气满是忧虑,“邱栋春现在不是五年前那个靠他哥哥的混混了。他是‘迅风集团’的老总,是栖山工商联的理事,是纳税大户!我们学校呢?刚刚起步,第一批学生还没毕业,口碑和根基都还不稳。这时候跟他硬碰硬,万一他还有后手,我们学校的声誉……”
话音未落,办公桌上的座机响起,阮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市教育局副局长办公室。
她给了周慧欣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接起电话,“张局,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张副局长严肃而焦灼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其他人说话:“小阮啊,网上的事情看到了吧?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我这边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家长、媒体、还有关心这件事的各界人士……你的个人情况,组织上原则上不干涉,但闹到社会面上,影响这么坏,就必须尽快妥善处理!我们绝不希望因为任何个人的私事,影响到整个系统的形象,更影响到你们学校那么多学生的前途!你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吗?”
“我明白,张局。”阮丛握着听筒,目光落在窗外辽远的天空上,“您放心,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用最妥当的方式解决,绝不给局里和学校抹黑。我会尽快处理。”
挂断电话,阮丛还没放下听筒,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林知韫推门走了进来。
“阮校长,周主任。”林知韫走到办公桌前,“我刚才看了舆情发酵的路径和评论区风向。就这件事本身,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做任何公开回应。”
她看向阮丛,分析道:“现在对方抛出的‘黑料’核心是‘私德’和性取向。在这个议题上,公众的认知是割裂的。你此刻若承认或辩解,都不会让那些本就心存偏见的人改观,反而可能将话题越炒越热,陷入无休止的、低级的争论。对于大多数真正关心学校、关心学生的家长和社会人士来说,他们需要看到的不是你的私生活解释,而是你的专业、你的成绩、你这个人是否值得信赖。”
“林老师说得对。”阮丛点头,思路已经清晰,“我们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陷入自证清白的陷阱。周主任,立刻联系我们的法务团队和合作的公关公司,准备律师函,固定网络侵权证据,以‘恶意诽谤、侵害名誉权’为由,向相关平台正式投诉并要求删除不实信息,同时准备立案材料。我们要走正规法律途径,姿态要硬,程序要正。”
她目光扫过两位得力伙伴,沉声道:“记住,我们的核心不是那几张照片,而是背后造谣诽谤、损害学校声誉的违法行为。反击,也要打在七寸上。”
就在这时,一篇题为 《她的桥:阮丛与山梁村的五年》 的长文,被“淅原省日报”官方账号及其旗下多位资深记者同步推送。
文章没有直接提及热搜事件,而是用平实有力、细节饱满的笔触,铺开了一幅跨越十多年的画卷。
开头便是两张照片:一张是年轻的阮丛站在刚刚通车、蜿蜒如带的村路中央,身后是群山和村民淳朴的笑脸;另一张是黑白老照片里,一对穿着旧式工装、目光坚定的工程师夫妇,站在一幅宏伟的桥梁设计图前——那是她的父母,刘茂松和阮秀菁。
文章从阮丛父母那座被偷工减料、最终在洪水中垮塌的“断桥”悲剧写起,写到少女阮丛为父母申诉的艰难,再写到她以“第一书记”身份踏入山梁村,将父母的桥梁梦,化作了为村民修通“出路”、架起“心桥”的实干。
泥石流夜背老人孩子的惊险,为村小漏雨教室一块块补瓦的耐心,捧着土壤请教专家改良茶园的执着,拉着老乡在电商平台叫卖“山梁金枇杷”的鲜活……一桩桩,一件件,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甚至有当年村民的采访摘录、工作笔记的影印图片。最后,笔锋收束于她如今执掌职校,继续为更多孩子搭建通往技能和未来之“桥”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