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周慕发现郁唯情况不对。
触手所及是一片滚烫,郁唯蜷缩在床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沉重,显然是在发高烧。或许是连日旅途劳顿,加上昨夜情绪的巨大波动,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
原定今天前往下一站的计划立刻取消。周慕当机立断,让赵晟留在民宿照看行李和那束玫瑰,自己和楚珩带郁唯去最近的医院。
楚珩二话不说,俯身将烧得有些迷糊的郁唯打横抱起。郁唯轻得让他眉头微蹙,快步走向车子。周慕紧随其后,神色凝重。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弥漫。经过检查,医生诊断为急性呼吸道感染引起的高烧,需要立刻输液。
安静的输液室里,郁唯靠在冰凉的塑料椅背上,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药液一滴滴流入血管。他闭着眼睛,因为发烧和不适微微蹙着眉,身体不时因寒冷而轻颤。
楚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些有家属搂着、靠着输液的病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在郁唯身边坐下,伸出手臂,动作有些僵硬却不容拒绝地将郁唯揽了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少年的胸膛宽阔而温暖,带着蓬勃的热量,有效地驱散了郁唯因高烧而产生的阵阵寒意。郁唯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寻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周慕去办理完相关手续,回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楚珩一眼。楚珩没什么表情,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郁唯靠得更稳。
周慕在旁边的空位坐下。他看着郁唯烧得通红的脸和依赖地靠在楚珩怀里的姿态,想起昨夜他那场崩溃的痛哭,心中了然。这高烧,恐怕是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后,身体随之而来的强烈反应。
他沉吟片刻,拿出手机,然后看向郁唯,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询问:“郁唯,我联系一下陈医生,跟她说明一下情况,可以吗?”
他需要征得当事人的同意。这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他担心心理层面是否需要干预。
郁唯烧得有些迷糊,但似乎听懂了周慕的话。他靠在楚珩怀里,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眼睛依旧闭着。
得到许可,周慕才走到输液室外的走廊,拨通了心理医生陈医师的电话。他言简意赅地描述了近期的情况——郁唯开始尝试表达自我,情绪似乎比以往波动更大,昨夜有过一次剧烈的情绪宣泄,以及今早突发的高烧。
电话那头的陈医生安静地听完,并没有表现出担忧,反而语气带着一丝欣慰:“周慕,从你的描述来看,这其实是很好的进展。”陈医生温和地解释,“郁唯长期以来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和创伤体验都压抑在内心深处,这种压抑本身就在不断消耗他的心理能量,甚至会影响免疫系统。他现在能够哭出来,能够尝试去触碰自己真实的想法和喜好,哪怕是伴随着剧烈的情绪和身体的反应,都说明他内心的坚冰正在融化,防御机制在松动。”
她顿了顿,强调道:“一直压在心里憋着,那才是真正会出大问题。现在的‘崩溃’,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排毒’,是走向康复的必经之路。你们做得很好,给了他一个安全的环境去释放。等高烧退了,他或许会感觉轻松很多。”
周慕静静地听着,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许。“我明白了,谢谢您,陈医生。”
挂断电话,周慕回到输液室。楚珩依旧维持着抱着郁唯的姿势,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周慕对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医生说是正常反应,是好事。”
楚珩几不可查地颔首,表示知道了。
周慕在旁边坐下,看着输液管里规律滴落的药液,和怀里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郁唯,心中一片清明。
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或许并非全是坏事。它像一场剧烈的代谢,冲刷着积郁已久的毒素,为新生腾出空间。
而他,他们,会一直在这里,陪他度过这个过程。
高烧来得凶猛,去得却不算快。
接下来的两天,郁唯都需要每天到医院进行输液治疗。花市的行程彻底搁置,他们延长了民宿的住宿。
这三天里,郁唯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高烧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他时常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沉睡,偶尔醒来也是浑身无力,食欲不振。
周慕、楚珩和赵晟三人默契地分担着看护的任务。
在三人细致入微的照料下,郁唯的高烧在第三天傍晚终于彻底退去。
当他从一场漫长的昏睡中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沉重的疲惫感,但那种灼烧般的滚烫和头重脚轻的眩晕已经消失了。额头上贴着周慕刚换下来的、带着凉意的退烧贴。
他缓缓睁开眼,房间裡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周慕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楚珩靠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赵晟则在地毯上打着游戏,戴着耳机。
察觉到他的动静,周慕立刻放下书,探过身来,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退烧了。”周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楚珩也睁开了眼睛,望了过来。赵晟摘下耳机,凑到床边,眼睛亮晶晶的:“郁老师!你醒啦!感觉怎么样?饿不饿?慕哥让人熬了山药粥一直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