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湄南午后落了场急雨，又在傍晚时分渐歇。低洼路面很快积水，倒映出城市黄昏的街景。

一辆私家车陷进断路水坑，司机徒劳轰着油门。直到两束车灯破开雨幕，穿深色运动装的男人推开牧马人的车门下来，和司机简单交流了几句，又从后备厢取出拖车绳，一系列操作高效利落。

车刚脱困，司机递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男人摆手拒绝，上车前用孟甘语提醒了一句：“左前胎漏气了，最多三公里就可能抛锚，前面有家修理站。”

司机恍然大悟，连忙双手合十感谢。

路边居民楼下，穿工字背心的断腿男人放下酒瓶，目光追着那辆牧马人在雨幕中消失。

“开得真稳。”他吐了口烟感慨。

旁边探出个少年脑袋，眯着眼艳羡，“有钱啊！前后双绞盘，底盘也那么高，还加了防撞杆，是□□的人吗？”

“他们？”断腿男人从鼻腔里嗤笑一声，“不溅人一身水就不错了。”

他又灌了一口酒，目光还望着空荡荡的街口。

“这种人，要么教养好有素质。要么是见过太多水花，知道湿了别人衣服，迟早也脏了自己的鞋。”

少年不以为然：“不就拖个车嘛，说得这么玄乎……”

断腿男人没再搭理他，有些事和这种毛头小子说不明白。他皱着眉，努力回想刚才见到的那张脸。其实他根本没看清五官，真正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在那人下车之前。

当时他手里转着小刀，正盯住那个倒霉蛋司机，盘算着能从对方身上掏出多少帮忙费。

然后，隔着牧马人深色的车窗，一道视线先扫了过来。

他确信自己被看见了，连同手里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心思。

他不会认错那双眼睛，也隐约记得关于那个人的一点风声。

好像是叫……

烟头蓦地烫到手指，他触电般一哆嗦，将此视为某种警示，随即仰头将瓶底那点酒一饮而尽。

末了，他双手合十，朝被雨洗过的天空潦草一拜。

有些名字只要听过，就该烂在肚子里。

稍晚时起了风，黑色牧马人在城市道路上平稳疾驰。

柏闻看了眼时间，距离和程谦约定的七点还有半个小时。在他驶过两个路口后，一阵引擎混合的低吼切了进来。他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三四辆改得花里胡哨的跑车正快速逼近。并排行驶时，副驾驶的年轻人摇下车窗，嚣张地朝他按了几声喇叭。

柏闻没理会。

直到下个路口亮起红灯，牧马人缓缓停驻，那几辆车也挨着停稳。车窗接连降下，露出几张年轻桀骜的脸。为首那人朝柏闻吹了声口哨，随即猛踩油门，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挑衅意味十足。

柏闻隔着车窗睨了一眼，对面大概五六个人，嬉笑声隔着雨幕传来。绿灯亮起的瞬间，打头的改装车猛冲出去，故意在牧马人前方蛇形挡道。后面几辆车也跟着起哄，喇叭声此起彼伏。

柏闻握着方向盘，眸光淡漠地看着前方。他没有加速抢道，反而稍松油门，让牧马人与前车拉开距离。这时右侧的车流开始移动，另一辆改装车瞅准空隙挤了进去，洋洋得意地又按了声喇叭。

就在这一刹——

柏闻单手轻打方向盘，牧马人流畅变道切入左侧。几乎同时，他浅踩油门，车身精准地从两股车流的缝隙中穿出，几个连续的变向干净利落。等那几辆改装车反应过来，黑色牧马人已经消失在雨幕深处。

柏闻淡淡从后视镜收回视线，那几辆车还在原地混乱并线，活像一群被戏耍的鬣狗。

十五分钟后，柏闻将车驶入拳馆地下车库，雨刚好停了。

柏闻推门进去，馆内的暖光和冷气一同涌出。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整理器械，听见门响下意识抬头，动作和交谈声在看到他的一刹那，齐刷刷顿住了。

空气死寂了两秒。

其中一个资历较老的教练先反应过来，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不确定地挤出一声。

“……闻哥？”

这称呼像打开了某个开关，旁边正在缠手带的年轻助教倏地起身，眼神里混杂着震惊与敬畏，话都说不利索。

“闻……不，你，您今天怎么……”

他话没说完，猛然又记起什么，飞快看向馆内最大的VIP训练擂台。那里灯光全开，场地刚被仔细清理过。预约电话是那位程先生的助理打来的，特意要求包场，说是约了人切磋。

现在，柏闻站在这里。

几个工作人员互相交换眼神，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其中一人张了张嘴，极小声地对同伴附耳。

“难道程先生约的是……？”

后半句他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谁能约得动这位？谁又敢约这位切磋？

然而，柏闻和他们不熟，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淡淡点头打过招呼，随即朝更衣室走去。

另一边器材区，程谦停下热身动作，用英语问旁边的Brian教练：“你们都认识他？”

Brian正骂另一位教练是不是又偷用了他的私人口哨，闻声转过头，目光捕捉到那个熟悉且极具压迫感的背影时，脸上的不耐瞬间被惊愕取代。

他压低声音：“但凡在孟甘做拳馆生意的，没几个人不认识他。”

程谦擦汗的动作慢了一拍：“哦？”

Brian心里对情况明白了七八分，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他先是定定地看了眼程谦，又朝更衣室的方向瞥去，最终用口音很浓的英语认真道：“程先生，您是我的大客户，但我得奉劝您一句。”

程谦挑眉：“什么？”

“珍惜生命。”

Brian无比虔诚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我不信基督教，但，愿上帝保佑您。”

他说完便走，脚步快得像是不忍直视什么。

程谦将视线从他的背影收回，嘴角扬起一抹饶有兴趣的弧度。

几分钟后，更衣室的门开了。

柏闻走出来时，整个场馆里的人都投来目光。他换了身黑色短裤和深灰色无袖速干衣，肩背宽阔，腰腹收紧，薄薄的衣料熨帖地覆住身体，勾勒出线条精悍的肌肉轮廓。

空气更凝滞了。

器材区传来打沙袋的闷响，柏闻信步过去，程谦今晚换下了那身精英装束，一身浅色运动服剪裁利落，正对沙袋练习组合拳。

柏闻看了十来秒。

程谦并非花架子，不仅脚步扎实，重心转换也相当流畅。每一拳落下时沙袋都会剧烈晃动，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显然受过系统训练，也在这方面下过经年累月的苦功夫。

听见脚步，程谦歇息转身。

他看了眼柏闻，摘下一只拳套，拿起毛巾擦汗，“很准时。”

柏闻没说话，视线朝擂台一扫，程谦兴味地挑眉，“不热身？”

“不用。”柏闻简短道，拎起运动背包走向擂台。

程谦跟在他身后，漫不经心抬起目光，却忽地停在他后颈的那道长疤上，不自禁讶异了一瞬。

他对这位保镖的印象其实很复杂，外形出众，专业过硬，职责越界，甚至是后来因黎宴而起的微妙敌意。但今晚一见，感觉又不一样了。

此刻柏闻站在擂台边，正低头缠着手带，动作熟练至极。当他最后扣上拳套，单手一撑翻上擂台时，那一瞬，他身上那种常见的客气，收敛，甚至是疏离都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沉静到极致的危险，如同某种兽类撕下了伪装。

程谦眯起眼睛，随后翻上拳台。

很快，Brian作为裁判上场。他先检查了两人的护具，又用英语走流程般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柏闻和程谦各自碰了碰拳套，各自退回擂台角落。

程谦一边活动肩膀，一边拿眼打量他，“真不热身？”

“不用。”柏闻声音平静。

“我每年会来孟甘参加三到五场业余拳赛。”程谦忽然说，目光扫过他的站姿，“你在拳击界很有名？我没见过你。”

柏闻拿起护齿：“我不打业余赛。”

“职业的？”

“也不算。”

裁判突然打断对话：“Ready——”

台下不远处，七八个工作人员围在一起。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擂台，甚至有人紧张地直咽口水。

叮！！！

铃声震响。

程谦率先动了。

他的进攻很有章法，前刺拳试探一击，脚步也十分灵活，将身位始终控制在能够最快出击的安全距离。仅这几个来回，便足以证明他功底扎实，战术头脑清晰，节奏把控得相当优秀。

几番试探后，他一拳直袭柏闻面中，柏闻并未格挡，甚至没有后撤。他只预判了对方的动作，轻轻将头一偏，凌厉的拳风顿时擦过耳际。然而下一秒，程谦的右摆拳紧随而至！

这次柏闻动了。

他不退反迎，左臂上抬，不偏不倚正撞程谦手腕内侧。这一击并非硬挡，而是巧妙地向外拨带。程谦看穿他是打算带偏自己的拳路，没想到就在同一瞬，柏闻的右拳动了！

那是一记快到几乎看不清的重拳，精准凌厉地砸在程谦肋骨下方，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程谦咬紧护齿，本能地弯腰护住腹部。柏闻没有追击，反而后撤半步，重新回到守势，平静地看着程谦调整呼吸。

台下有人倒抽冷气。

一位老教练低声对助教说：“那一拳要是往脸上打，程先生的鼻梁就断了。”

他们讲的是孟甘语，程谦听不懂。但他直起身的那一刻，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那一拳太快，力道也控制得极其精准，足以让他感到剧痛和窒息，却又避开了脆弱的脏器部位。

他现在明白了Brian最开始那句话的意思。

这个人……根本不是业余级别。

程谦兴味地舔了舔嘴唇，这次他蓄势迎上，却更加谨慎，用低扫腿试探柏闻的下盘。孟甘拳手习惯用胫骨硬碰硬，但柏闻的应对方式很奇怪。他不硬接，而是在腿扫来的瞬间提膝格挡，同时身体微微倾侧，卸掉大部分攻势力道。

程谦连续三次低扫都被这样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