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霁明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就突然不是很想退让,然后闹得好不愉快。我就这一次没退让……真的,真的好委屈哦。”
方霁明悄然朝她走近了些,“介意和我说说吗?”
佟嘉悦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在说呀。”
她居然好自然地就把霁明哥当做可倾诉的对象了,明明很久没联系了。
“来,边走边讲。”方霁明抬步往前走去。
两个人走进芦苇丛掩映的小径,佟嘉悦从一开始就埋下的分歧与矛盾说起,像铺垫一个又臭又长的楔子,倒豆子一般倾抖而下,方霁明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我没有非要他留在本地,但他填志愿的时候都没和我说过他真正的打算!我气的是这个!”
“他有一回突然来学校找我,莫名其妙吃飞醋,配音社的学长只是指导我一些配音问题……学长看出端倪,还悄悄问我他是我的谁?能是我的谁,我回了一句别管他。他转头就走,还默默生闷气上了……”
“这算什么嘛?他喜欢我就表白,不喜欢就拉倒,总是这样,总是这样……难不成我要跟学长说,他是我暧昧了两三年的暧昧对象吗?”
“前些时候他乐队要校园演出,他给我订了高铁票和酒店……但因为一些原因演出推迟,和我原定的游玩时间冲突了,我过几天就得赶回去复习考试,没法儿改签……他说好演出完做我的导游,陪我逛北城的,却又食言了…… ”
佟嘉悦心里堵得慌,好像没有责难他的任何立场,但就是莫名好委屈。她没有冲齐轶发作,只是不想退让——她头一次没有退让,平静笑说:“那好,你忙吧。后天我自己到处逛逛去。”
练习室里,齐轶欲言又止,一脸左右为难。
佟嘉悦读得懂他的神情,他意欲继续说服她当天来看他的演出。
乐队的鼓手翻了个白眼,坐在架子鼓后毫不客气地怼她:“不是你谁啊你?等轶仔演出完再去玩会死啊?事儿妈一个。”
佟嘉悦瞬即心尖一涩,“对啊,我是谁啊我是。”
她转头摔门离去。
忽起了一阵寒风。
吹得芦苇丛东倒西歪,飒飒作响,纷杂的芦苇拂扫过大腿,似有什么东西窜过去,佟嘉悦惊得尖叫一声,往后一跳,后背猝不及防贴上男人的胸膛。
身后的男人似乎落下一句低喃:“就这么喜欢他吗?”
佟嘉悦余惊未消,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手腕就悄然无息地被握住,往一侧拉了拉。
方霁明没什么表情地说:“往这边来点,跟紧我。”
“刚刚是什么啊啊啊,不、不不会是蛇吧?”佟嘉悦注意力全在这上面了,磕磕绊绊地低喊。
方霁明似是而非地应:“不清楚。”
直到走出小径,方霁明才松开佟嘉悦的手腕。
佟嘉悦这才发觉方霁明一直牵着她,她怔忪须臾,男人稍稍俯身,敛眼,望进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又问:“就这么喜欢齐轶吗?佟嘉悦。”
佟嘉悦掀了掀唇。
一抬眼,就迎上他的漆深目光,仿若侵夺她五感的注视,叫她近乎躲避一般地把头一偏,脑子一下子变得乱糟糟一片。
就在这时,佟嘉悦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嗡鸣响起。她没有细看,飞速划过接通键,举在耳畔接听。
“我回来了,嘉嘉。对不起,其实前不久那次是乐队的鼓手和我们的最后一次演出。这次演出很重要,演完他就退出了……”
脑子迟缓启动,佟嘉悦辨认出声音是齐轶。
“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她的语气瞬即裹了疚意。
齐轶小心翼翼地应:“……你正在气头上。”
“尽管如此,他这么怼我,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我让他们给你道歉!”
“其他的呢?”佟嘉悦顿了顿,关于她是他的谁,他没有什么要说的?
齐轶说:“现在见我一面吗?嘉嘉。”
佟嘉悦噌地抬头。
方霁明兀自伸手,替她挂断了手机。
他神色似有几分寂然,站直身体,淡声问:“恋爱了?”
“恋个屁!”佟嘉悦不解,他明知故问什么啊。
“他这么放心你不会被其他人拐跑?”
“就是!”
“那就把他晾一晾吧。”方霁明极淡地笑了下,嗓音温柔,像劝哄,又似哀求,“你答应和我一起看日落的,嘉悦。”
至少现在,一个短暂的日落时刻,是属于他的时间,不是吗?
*
方霁明是角落里的看客,经年来一直默默旁观着一双男女主角的舞台剧目。
高中时的懵懂心动,大学里的拉扯暧昧,他们的感情进展很慢,开心的,委屈的,平淡的,浪漫的,漫长的暧昧期过后,大三才正式在一起,这其间,看客无数次想窜到台前,将她拉下来,一走了之。
无数次想对女主角说:“你可以看看我。”
往没有聚光灯的角落里看看吧,往台下看看吧,我一直在注视着你。
然而每一次,还是选择缄口不言。
无论是同学朋友,还是父母家人,大家默认他们是一对。他们会在一起,毋庸置疑。
佟嘉悦大三的那个五一假期,齐轶去秦大,在湖畔自弹自唱一首《嘉嘉》,给了女孩一场盛大的告白,而后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有情人终成眷属,那场舞台剧彻底落幕,看客的位置也找不到了的方霁明,从他们的世界里悄无声息地退场。
他也有许多事情要忙,《刺客徐夜夤2》延续《刺客1》的世界观与美术风格,改ARPG动作游戏,即将上线PC与主机平台,进入关键的宣发期,他有责任带领着项目组交出漂亮答卷。
与此同时,新项目《摩诃望楼》立项,延续了上一部作品的技术积累和经验成果,丝绸朋克与动作游戏,巨构主义的望楼,已进入筹备阶段。
这期间,堂弟方霖禾情况不对劲,像一只濒临发疯、溺水的鱼,他自己一个人跑去山里徒步,失联一周,背着硕大的登山包回来后,二婶急得又哭又骂,二叔气得拿书砸他。
额角砸了一个大包,青紫一块,他觉得家里再没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沉默不语地来申城找方霁明求收留。
“山里很好玩吗?”
“不是去玩的。没人,清净。”
“带我去一次吧。”
于是方霖禾二话不说,买齐登山设备,就带着方霁明入了山。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帐篷猎猎作响,兄弟俩话少得可怜,扎完营,就坐在露营椅上看远处的灰蓝夜幕,和嶙峋青峰。瓦斯炉正煮着泡面,是他们除了压缩饼干外今天唯一的主食。
好半晌,方霖禾才出声:“我妈说我有病,跑来山里找罪受。”
“挺舒服的。”方霁明却说。
“你是不是怕我想不开做傻事?”
“你应该还不至于。”
“你真不会说好话,”方霖禾撇撇嘴,“我可需要人夸夸我了。”
方霁明要笑不笑,“夸你一句徒步大神,爱听么?”
方霖禾:“爱听,我心里可美了。”
此后,话题缓缓打开,二人坦诚相待地聊了很久。
方霖禾松快地笑起来,偏头,却看见头戴登山帽、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眺望群山,那张英俊落拓的侧脸融在夜色里,晦暗不明。
“我知道你想开解我,我现在心里舒坦多了。但我看你啊,好像也需要开解的样子?”
方霁明稍稍回神,“没有,在想一个人。”
方霖禾不假思索,“想就打个电话啊。”
方霁明顿了顿,“这里有信号?”
“当然!”方霖禾说,“这个露营地各方面很齐全的,我又不会一上来把你往没信号的山沟沟里引!”
方霁明笑了下,“那下次给我上上强度吧,徒步大神。”
“你等着吧!”方霖禾笑骂一句,俯身捞起露营桌上方霁明的手机,递给他,“打吧,我回避。”
方霖禾起身走远。
方霁明攒住手机,点开通讯录,在佟嘉悦的名字上摩挲良久,终于点击了拨通。
电话很快接听,那端几分诧然的语气问:“霁明哥,这么晚是有什么事吗?”
方霁明沉默须臾,“没有。”
“我宿舍快断网断电啦,室友要准备睡了,等我一会儿,我去阳台打。”
“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没有。”
佟嘉悦的声音放得很轻,依稀听到窸窸窣窣爬下床的声响,很快,她又关切地问:“我听闻阿姨说你最近特别特别忙,工作压力很大吗?要注意休息呀。”
“嗯,今天抽空出来露个营。”
“哇,那景色一定很好吧?”
“是很好,”所以一瞬间就想到了她,想叫她也看看这瑰丽的群山与月色,方霁明顿了顿,“所以打给了你。”
佟嘉悦愣了愣。
打电话也不过饮鸩止渴,是他自顾自在想她。我想你三个字无法宣之于口。
她有喜欢的人,是她男朋友。
*
佟嘉悦大学毕业前夕,方霁明在微信上曾与她有一段不咸不淡的聊天。
方霁明问她要不要来申城,这里配音机会多,佟嘉悦异常平淡地回复他,她准备考编当老师。
她大学毕业典礼当天,方霁明悄悄飞回秦城,去她的学校偷偷看她。
这一次他没有出现在佟嘉悦面前,她身边已有人陪伴。
齐轶挎着她的包,脖子上挂着单反,一路跟随,替穿着学士服的佟嘉悦和同学们合照留念,做她的专属摄影师。
有同学打趣问他是谁?佟嘉悦笑眯眯地说,我男朋友啦。
一个日头和煦的仲夏,佟嘉悦慢步走过荷池的小桥,碧翠垂柳拂弄水面,水光涟漪,极漂亮的一帧。
方霁明匿在毕业季的人潮里,假装自己是拍风景的行人,举起手机,拉近焦距,静悄悄地将画面定格,收拢在手机相册。
而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