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非冥从西厢跑出来,左手捧着条帕子,其间放着被她捞出来拧干的香囊:“陆清,你和梵濯驾车直接带颂福去找医师,别来来回回浪费时间。”香囊撕开个豁口,可见内衬上沾着一层灰褐色的粉末,“裹紧了收好,别碰到药粉,快去!”
“好。”陆清接过帕子系上,拔腿就跑。
原澄注意到虞非冥背在身后的右手,大惊失色:“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虞非冥的右手被毒水灼烂,湿透的衣袖黏在她右臂上,鲜血渗染出一片殷红色的图案,汇成一股流到指尖,又淋漓滴落。
“没事的,马上就……”虞非冥怕原澄吓到,想安慰,话到一半,人先被百里恫霆拽走了。
恫霆不由分说地把人拉回正屋,踢开暗门,直接进了药泉暗室。
这间暗室密不透风,隔着缭绕的烟雾勉强能看清进门后这一方空地,左侧靠墙放了一张方桌,上面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只银壶。靠右是衣架子,挂着两件恫霆的睡袍。正前就是药泉了,令虞非冥意外的是这药泉竟是活水,泉眼汩汩翻涌着水花,激起哗哗的潮声。
“你别慌……”虞非冥不喜欢这种热,她压下烦躁,温声道,“应该没事的。”
可她的胳膊没有愈合之势。
她被摁坐在池岸上,恫霆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撩起了她的衣袖。
血淋淋的手臂浑然不见一寸好肉,触目惊心,疼在恫霆眼里:“灰珊瑚……是灰珊瑚粉。千机厅对付血妖用的就是此物,接触过肌肤就会溃烂,毒渗进血液里,血妖也会丧失自愈的能力……你别动。”
他无心解释更多,急切之下,他眸光一红,拉起虞非冥的手,一口咬在腕上。
这是他第一次咬人。
吸出毒血、吐到地上,残留在口中的腥甜滋味立竿见影地激发了他压抑至今的、对鲜血的渴望。这类似于所有原始冲动的集合,如饥似渴、贪得无厌的,让他想要汲取、更想要吞咽……
但他不允许自己这样做。对他来说,这相当于推翻掉他拼命保留的人性,他不想彻底沦为一头嗜血的怪物。
压抑。
他全力以赴地压抑着,僵硬地重复吸血排毒的动作。而他的手指几乎是嵌在了虞非冥的胳膊里,他攥得很紧,直到虞非冥的手完全复原,他看起来却是一片狼藉。
他松开虞非冥,双手撑到池岸上,将人环身前,像是很怕人会走。他的呼吸声很重,越想尽快平静下来,越是凌乱。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虞非冥此时的表情。
虞非冥一动不动,震惊、疑惑,轮番来过,最后留在她眼中的是深深的心碎。斩妖千百的少将军又怎会不知恫霆的情状是血妖才有?虞非冥想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问题出现时答案也紧随而至了。
她想到恫霆的一身伤,想到恫霆八年来就只在做一件事……再深的伤口都可以愈合结痂,而留不下疤痕的隐痛却是难以痊愈的,只会长到骨子里去、会蔓延全身,那种痛虞非冥很清楚。
所以她也很能体会——恫霆瞒着不告诉她,说明恫霆和她一样——都在逃避。
逃避发生在他们身上的这场万劫不复的瘟疫。
秘药。
念头动到这里,虞非冥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决心。像迷失的人脚下终于出现了一条明确的道路,朝向那些始终无法面对的事,她开始想要往前走,想要去建筑,想要重组那片崩坏的废墟。
她说:“我要去见我父亲。”
百里恫霆深埋着头、气喘吁吁,他不太能思考虞非冥说这话的用意,那种渴望仍在他体内活跃,横冲直撞地、一阵又一阵钻心的刺痛不断加深着饥饿跟口渴,这非人的冲动又让他觉得很恶心。压抑与爆发并驾齐驱,几乎能将他四分五裂。
虞非冥伸手强行抬起了他的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你在害怕什么?”
他害怕他付出的代价会让虞非冥感到沉重。
害怕失控。
最怕他暴露了像怪物一样的面目,会被厌弃。
可他说不出来,也无力挣脱,只发力地抬眼,抬起满目血光,带着自暴自弃似的破碎、满是不安与恐惧。
虞非冥用拇指拭去残留在他嘴边的血迹:“火刑时我才惊觉自己不会死,你知道那有多诡异吗?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什么都想不明白。后来我做了很多梦,一朝梦醒,澄儿告诉我已经过去八年了,而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荒唐到我宁愿是梦还没醒……宁愿我已经死了。”
百里恫霆不自觉地皱眉,他抵触虞非冥说这样的话,但紧接着的下一句,又让他眉头展开了。
“是因为你我才觉得……能活着是好事。”虞非冥看着他,“刚才我突然想明白了,该怎样活着……是我说了算的。我要去见他,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我都要弄明白它,我要明明白白地活着,跟你一起活着。如果……这世间容不下你我,那就再造一个。”
她深刻地、坚决地给出了一场关于余生的承诺,百里恫霆听得很懂,因此而惊心动魄。
那种对鲜血的渴望忽然消失了,继而涌现的是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欲望。他忍着,但他粗沉的喘息像原野上的狂风、像饥饿的猛兽在低吼、像快要失控。
虞非冥歪歪脑袋,很快看懂了他的变化,于是靠近,给出了百里恫霆此刻最无法抗拒的触碰。
失控是一触即发的。
被亲了一口的百里恫霆立刻开始反扑,他双手捧住虞非冥的脸,捧得很牢,让人动弹不得。
虞非冥任由呼吸被他的唇舌占夺,直到又一口气被胡乱堵截,窒息感让虞非冥下意识地抬起了胳膊,但终是没忍心动手。
她仰身躲,结果重心一空,连带着恫霆一起掉进了滚烫的药泉里。
百里恫霆的行为很矛盾,他托住虞非冥的腰不让人下沉,又似巨浪倾倒,让人站不稳。
热浪似火,人亦是。
恫霆冰凉的双唇逐渐有了温度,气息蹭过虞非冥的脸颊,一路挠着她的侧颈来至肩窝,咬开衣领的同时,她的衣带也被扯松。
水色迷蒙,她双手扶着恫霆的肩膀,脚下猛地一空。
恫霆捞起她的双腿,在刹那间淌过池水将人抵在了池岸上,一池惊涛骤起,骇浪汹涌,这次换她高歌,而他猛进。
哗啦——哗啦——
潮声渐平,虞非冥满脸水珠,是惊涛留下的凌乱,也有被热浪蒸出来的汗。湿润的睫毛上挂着似泪非泪的晶莹,眨一下,抖落一滴欲说还休的叆叇,落进恫霆眼里,简直美不胜收。
他猛地在虞非冥的颈侧嘬了一口。
“够了……”虞非冥轻轻推他。
他伏在虞非冥肩头捋了捋呼吸,哑哑地回了句:“怎么会够……”
但他还是起身离开了药泉,走到方桌边拿起银壶,一顿豪饮。
潮湿的衣衫歪歪扭扭地紧贴在他身上,虞非冥的视线来回描摹着他手臂的线条,懒洋洋问:“所以这壶里装的是血?”
“猪血。”恫霆抹嘴。
虞非冥拨着池水:“梵濯总是鬼鬼祟祟地给你,我还以为你在喝药,又不想让我知道。”
百里恫霆看她:“也差不多。”
虞非冥问:“那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梵濯和陆清,还有蛮王。”百里恫霆补充道,“梵濯也是血妖。”
虞非冥趴在岸上,想问他是怎么会变成血妖的,但见他放下银壶,敲开了墙上的一处暗格,又从中取出一套夜行衣和一张青铁面具。于是先问:“要去哪儿?”
“天下楼。”百里恫霆一边换衣裳,一边将方才颂喜的说辞转述了一遍。
他不喜欢斗争,皇权、地位,他统统不感兴趣。并非退却,而是纯粹地感到厌恶。但现在情况有所不同,虞非冥的话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决心,如果身在皇廷注定会被卷入纷争中去,那就斗。
斗到没人再敢来招惹他们,斗到赢。
他趁夜离了王府,一路飞檐走壁至天下楼。翻进宝阙,他启开鸟笼,那只白羽鹊扇扇翅膀飞出,认路似的往楼下去了。
天下楼此时尚未打烊,林中鹤还在一楼应酬,推杯换盏间见到白羽鹊飞来,她气定神闲地伸手接住鸟儿,起身与这桌客人又说笑了几句,从容退场,快步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