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世馨白他一眼:“漂亮,再漂亮也是送你舅舅的。他那个粗人懂什么花,你还不如给他买点水果!”
沈熠笑笑不说话。
岳世庭躺在病床上,腿高高地托着,腰间绑着医用腰带。
看着厉害,伤势其实不严重,可伤的地方比较关键,不能自主活动。
沈熠向岳世庭问声好,陪着岳世馨坐在旁边。
一大家子人都在这,小声聊着天,讨论着岳世庭受伤之后该注意的事项。
岳世庭的儿子叫岳然,是人民医院的神经外科医生,他逮着空隙,过来见见岳世庭和亲戚们。
岳然是问诊期间出来的,没呆几分钟,还得马上回去。
沈熠跟着出去,在走廊上叫住他:“表哥,你等一下。”
岳然回头一看,笑起来:“我是说过找时间和你吃顿饭,你别这个时候叫我啊,等我忙完吧。”
“不是这个,”沈熠摇头道,“刚才你是不是和一个病人家属见面?叫顾惜那个。”
岳然回忆了下:“对,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们站一块,顾惜是我学弟。”沈熠问,“能不能和我说一下他的情况?”
要是别的病人家属,岳然不一定清楚。但他和傅以文是朋友,顾惜又是人民医院的常客,这个人的事,他不仅知道,对顾惜的事迹也很深刻。
然后,沈熠从侧面了解到顾惜的曾经。
从小呆在儿童福利院,长大了才被领回去。意外火灾,母亲重伤,还没成年的孩子背负起沉重的医疗费,申请救济,勤工助学……
拼图一样。
顾惜的种种过去,被一点一滴拼凑出来,以一幅晦暗艰辛的画面呈现在眼前。
讲得差不多,岳然把手揣进白大褂里,唏嘘不已:“哎,差不多是这样吧。
沈熠扯了下嘴角,想说声谢谢,但他嗓子里哽着难过,好半天说不出话。
……
岳世庭带着伤,见完一帮亲戚,精神不济,要休息了,大家也准备散了。
岳世馨要带沈熠回去,沈熠借口自己还有事,转身就跑。
他在医院门口买了两瓶矿泉水,找到顾惜所在的家属等候区。
沈熠把水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下。
顾惜冲他点一下头,也没说话。
沈熠发现,顾惜这种不爱问问题的性格,特别好。
不问沈熠前段时间为什么疏离他,也不问他为什么坐在这里,陪他一下午。
也不赶他走。
沈熠默默想着,这段时间,他被暗恋那种兵荒马乱搞得一团糟。
更重要的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冷静一段时期,再见到顾惜,他还是喜欢这个人。
从头到脚都喜欢,看哪哪顺眼。
为什么要停止暗恋?
假如他有尾巴,看见顾惜的一刻,他会高兴到摇起来的。
但,一想到对方Xing向未知,沈熠就卡壳。
如果顾惜喜欢男生就好了,如果他没有心上人就好了。
那他会追他。
要是顾惜不喜欢他,他就陪着他,直到他遇到喜欢的人为止。
……
到了傍晚,医院的人渐渐稀少。
太阳落得早,阴云布满天际。
顾惜透过窗户,看外面的天气,心情很空。
病房等候区的的白炽灯很亮,远处有一盏灯大概坏了,有一下没一下地闪烁着。
刚才医生的话,一直回荡他的耳边。
他们告诉他,梁蓝蓝苏醒的几率,随着时间的拉长,变得越来越小。这次送到医院检查一遍,各项数据显示,梁蓝蓝的情况在走下坡路。
顾惜听完了,平静地点点头,但其实他心里很茫然,无法真正理解医生那些话。
他不想失去梁蓝蓝。
钱,他可以去挣。
可是再多的钱,救不醒梁蓝蓝。
接下来他还能做什么?
一直以来,他想的只有“生存”两个字。
梁蓝蓝昂贵的医药费,逼迫他不断地往前。
他仿佛常年在浓重的雪夜里行走,黑得不见五指。
也自然,看不见前方与未来。
他冻得太僵了,浑身麻木,失去所有感觉。
他从不诉说。
因为他无师自通一个道理,苦难和伤口,对别人来说,就是累赘和麻烦。
不要解释,不要露出可怜相,最好连自己也不要去感受。
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磕得头破血流,那就自己包扎好,然后拍拍灰尘站起来,继续想着如何挣钱。
应该感到难过或是悲伤的情绪,都没有在他身上出现。
他漠然地望着那些伤痕。
其实一开始会感觉疼,后来连疼的感觉也少了。
于是,过往的种种事情,像落在心脏上的风雪,日积月累,越积越深。
原本柔软的部分渐渐形成冻土。
网上是不是有一句话叫封心锁爱?差不多是那个意思。
最坚硬的武器,也无法在上面凿出裂纹。
但是有一天,有一个叫沈熠的人,会为他感到难过。
那天在电话里,听到沈熠含混模糊的哭声。
很奇怪。
他第一次觉得诧异,为什么他自己都不在意的伤痛,会得到另一个人的珍视和心疼?
可是,那种感觉……非常好,有种柔软的温暖感。
所以他忍不住多听了一会,哪怕只是沈熠睡着后的呼吸声。
太久了。
久到他都忘了,温暖是种什么感受。
也是生平第一次,他生出一种叫希望的东西。
但这股希望太孱弱。
只要沈熠露出一点轻视,就会熄灭。
可它还是出现了。
就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希望,催生出的冲动,竟如此惊人。
促使他抱上一堆东西,冒着暴雨去找沈熠。
想让他平安,想和他说话,想让他不要不理他了。
……
病房等候区。
顾惜和沈熠贴着胳膊坐着。
即使隔着衣服布料,他能感觉到沈熠很暖和。
暖和到他不希望这个人离开。
沈熠见他脸色苍白,一直沉默不语,小声问:“你妈妈的情况很糟吗?”
“嗯。”顾惜没再逞强。
沈熠有些难过,安慰他说:“别担心,现在医疗发展得不错,会好起来的。”
顾惜望着沈熠。
他听见自己那颗冻土之下的心脏,再次活了过来,如雷般震动。
剧烈的心跳像是不安,也像是期待。
好一会,顾惜开了口,他听着自己低哑的嗓音叫他的名字:“沈熠。”
“嗯?”沈熠转过头,他的眼睛那样亮。
让人念念不忘。
“我查过你的‘熠’字,是灿烂的意思。”顾惜黑沉沉的双眼盯着他,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第一次向另一个人流露他的无助,“我想被你照亮。”
沈熠愣了下,然后他像往常那样,笑得温和明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