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那间办公室装修好了,她抽空去看了一次。空间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新材料气味,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那面墙按照她的要求空空荡荡地立着,窗外的老樟树叶子已经长得十分茂盛,绿意几乎要涌进屋里。
她站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拂过光洁的桌面,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又慢慢消失,没说什么。
离期末还有段时间,但一种离别的预感和细密的忧伤,已经开始无声地渗透。像一件洗后微微缩水的毛衣,穿在身上,有一种不言不明的拘束感。
李自牧提前跟班上人说了,周末在他家酒店的一个小宴会厅聚一下,算是个告别。
那天基本都来了,大家玩开了,笑声也大起来。
有人起哄让李自牧讲话,他站起来,手里拿着杯果汁,说了几句很简单的感谢和祝福的话,语气平平稳稳。
己辄休来得稍晚一些,她刚从公司那边过来,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薄衬衫。她跟大家打了招呼,自己去拿了点吃的,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偶尔会抬头看看玩得正投入的同学们,或者,抬眼看看被围在人群中心的李自牧,眼神平静。
李自牧被拉着玩了两局狼人杀,心思却明显不在此处,目光几次掠过角落那个安静的身影。
下午,大家散在游戏室里,打台球,玩桌游,或者只是聚在一起聊天,气氛很松弛。
己辄休走到李自牧旁边,他正靠在台球桌边看别人打。
“李自牧。”她叫了他一声。
李自牧转过头,眼神里有瞬间的恍惚,随即聚焦在她身上,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亮了一下,又很快被他压下去,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害怕等待的落空。
她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递给他。
“送你的。”
李自牧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手镯。
油青的底子,带着黄翡的色根,还有星星点点的洒金。
不是常见的圆镯,是方镯,棱角被磨得温润,透着一种沉静古朴的光泽。
他拿出来,放在掌心。
玉是凉的,触感细腻。
他看了几秒,然后抬眼看向己辄休,语气很平淡,“很少见男生带镯子,你觉得我合适吗?”
己辄休笑眯眯的,眼睛弯起来,“其实我本来呢,是准备用那块玉料,给你雕个荔枝猫样子的吊坠的,胖乎乎的那种,很可爱。”她语气轻松,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可惜手太笨,没做完。”
她笑着,往前凑了那么一点点,“只能等到某些人下次再见面的时候给咯?嗯?”她歪了下头,看着他,“怎么,不想带镯子?啊,那想必玉吊坠也不想要了吧?”
李自牧看着她,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但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周围同学的笑闹声好像突然被推得很远,变得模糊。
他没有说话。
忽然,他伸出手,向前一步,手臂环过她,抱住了她。
他的动作有点快,甚至带了点笨拙的决绝,下巴搁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拥抱并不紧密,姿态还是直立的,但他确实抱着她。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一点,透出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急迫和……脆弱。
“吊坠下次再来拿。”他顿了一下,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己辄休,不要忘记我。”
沉默了一秒,像是积攒勇气,又像是命令,更低的的声音几乎成了气音,“要一直记得我。”
“不要远离我。”
己辄休被他抱着,没动。
过了几秒钟,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不是回抱他,而是很轻地、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然后,那只手向上,胡乱地揉了一下他后脑勺的头发。
“回答我。”李自牧恨恨的开口,有点儿闷。
“知道了。”她说,声音含着笑。
李自牧没立刻松开,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下巴还抵在她肩上,好像从这短暂的接触里汲取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周围的世界,同学的目光,即将到来的离别,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屏蔽了。他完全放松下来,依赖着这个拥抱带来的微小却坚实的避风港。
他突然,非常不想走。
但他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往常的距离,耳根微红。他低头,把那只方镯仔细地戴进了左手手腕,油青黄翡衬着他冷白的皮肤,很协调。
己辄休看着他戴好,抬手,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他腕上的玉镯,发出清脆一声轻响,“戴着吧,挺好看的。”
聚会散场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大家互相道别,说着“保持联系”、“一路顺风”之类的话。
李自牧和己辄休落在最后,他看着她,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了。”己辄休挥挥手,转身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就融入了傍晚的人群里。
李自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消失,抬起手腕看着玉镯。夕阳的光线落在上面,那点洒金像是活了过来,微微闪动。
他轻轻吸了口气,空气里是夏天傍晚特有的、微暖的味道。
高二,就这么结束了。
他转身上车,车内光线昏暗。
他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冰凉的温度渐渐被体温焐热。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点开一个加密相册,里面是几张角度隐秘、略显模糊的照片——是己辄休在不同场合的背影和侧影,走在路上,靠在窗边,低着头看手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良久,指尖悬停在那张她站在老樟树下抬头看天的侧影上,良久没有动作。最终,他按熄了屏幕,车内彻底陷入昏暗。他闭上眼睛,头向后靠在椅背上,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的光影飞速掠过他平静到近乎漠然的侧脸,与方才那个流露出脆弱和依赖的少年,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