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树,”他摩挲焦皮,“三十年前,温公手植。彼时某尚在伊川讲学,曾致书温公,言‘梅者,媒也,可通天地之气’。如今树焦,媒毁,气断,火起无由,必是人祸。”??
他说得轻飘,却字字如钩,钩住在场所有人后颈。苏轼忍不住开口:“正叔意指何人?”??
程颐回头,雪光映得他面如青瓷,眸子却深得像两口井:“火场留词句,词句出你手。你若无辜,何以字来就你?”??
苏轼语塞。程颐又道:“再者,朝云姑娘曾遭恶徒调戏,恶徒死于火,口衔你词。世间巧合,哪有如此巧?”??
话音未落,巷口忽传来女子惊呼。王朝云踉跄奔入,裙摆被风吹得鼓胀,像一面破碎的帆。她一眼看见程颐,脸色瞬间煞白,仿佛见了索命无常。程颐却微微颔首,礼貌得近乎冷漠:“王夫人,别来无恙。”??
朝云不答,只扑到苏轼身后,指尖深深掐进他臂膀。程颐目光下移,落在她足尖——雪地上,朝云的脚印细而浅,却呈外八字,与墙根那行“幽灵足印”方向相反,大小却一致。他眸色微动,似在算一笔极隐晦的账。??
“李捕头。”他收回视线,“请备一间净室,我要验尸。”??“净室”是程颐独创:以白布围帐,悬檀香,置清水一盆,隔绝外秽。李忠不敢违,立即差人布置。程颐又道:“另备热醋一升,生麻油半盏,白梅十瓣,雪水三斗。”顿了顿,补一句,“再借苏学士右手一用。”??
苏轼愕然:“作甚?”??
“以墨辨火。”程颐声音低而稳,“你掌中那滴蓝火,若真无辜,当与尸火相斥;若相吸——”他没说完,转身向净室走去,背影在雪上拉得极长,像一条黑漆漆的锁链。??
苏轼立在原地,只觉掌心那枚黑痂忽然滚烫,仿佛里头包裹着一枚即将孵化的虫卵,一鼓一鼓,撞得他指节发麻。远处,冰月移到云后,天地顿时暗了三分。风送来程颐最后的低语,轻得像一声叹息:“离火者,亦可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