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的监正站在高台残骸的边缘,一双老眼死死盯着那个少年。
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等到百姓的议论声攀上巅峰,等到那些“太子继位”“天命之人”的呼声几乎要将整片废墟淹没——他才缓缓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
少年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监正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恰好穿过喧嚣,落在少年耳中。
少年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安……安浔。”
“家在何处?”
“太白山脚下。”少年皱起眉,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速快了起来,“我是个农户,我前一刻还在家睡觉,真的,我不知道怎么会到这儿来,这儿是哪儿?你们是什么人?”
监正面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太白山。
那不是靠近早已覆灭的冬洋国吗?
冬洋灭国已有多年,太白山一带荒僻已久,何来的住家?
可他还没来得及深想,身侧便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监正大人,这少年来历不明,骤然现身于先帝驾崩之地,其中蹊跷不可不察。”
西陵左相缓步走来,眉心拧成了死结。他的目光从安浔身上扫过,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丈量着这个少年的价值与威胁。
“为保少年安危,也为查清先帝驾崩真相——”监正收回了审视的目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需将他带回都城。”
此言一出,安浔的脸瞬间白了。
“我不去。”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要回家。”
他不知道什么西陵,不知道什么先帝驾崩,更不想去什么都城。他只知道他是在自家的土炕上睡着的,醒来就站在这个鬼地方,四周全是陌生人,远处还躺着一具尸体。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头误入陷阱的幼兽,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字——走。
然而他的拒绝,落在某些人耳中,却成了另一种信号。
“看见了没有!”人群中的天命盟暗线再次扬声,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愤怒的控诉,“朝廷要把他带走!带去都城!带去一个少年人完全陌生的地方!到了那里,是死是活,还有谁知道?”
“没错!”那老妇立刻附和,嗓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天际,“什么‘保他安危’?分明是要让天命之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历朝历代,这种事还少吗?”
人群像是被一柄大锤砸中了裂痕,猛地劈成了两半。
“对!不能让他们带走天命之人!”
“你们疯了?那是朝廷!那是左相!你们要造反吗?”
“西陵无主,凭什么左相说了算?上天派来的人,该由上天决定去留!”
“谁要带走他,就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跨过去!”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有人试图往高台方向挤,被禁军拦住便破口大骂;有人死死护在安浔身前的位置,仿佛要用肉身替他挡住整个西陵朝廷;还有人站在原地,左右张望,不知道该加入哪一边,脸上全是惶然。
安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后退了半步,脚下踩到一块碎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抬起头,越过那些激动得面目模糊的面孔,与左相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左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打量少年到底有没有伪装演戏。
而人群,已经彻底分成了两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