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的攀爬比下降更耗费体力,但对此刻的段君觅而言,体力的概念已经变得模糊。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块肌肉的收缩、每一缕气息的流转,也能感知到更深处——那团被他吞入体内的、正在缓慢消化融合的银光核心,如同第二颗心脏,以与血肉心脏截然不同的频率跳动着。
垂怜跟在他身后,沉默地攀爬。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不时抬起,看向上方那个修长的背影,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距离地面还有约二十米时,段君觅忽然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你在犹豫。”
垂怜的动作一僵。
“不是犹豫要不要继续跟着我。”段君觅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是犹豫要不要在我背后动手。”
沉默。
然后,垂怜笑了。那笑声很轻,在竖井的狭窄空间中回荡,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
“你看出来了。”
“你藏得不错。”段君觅继续向上攀爬,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闲谈,“但你的心跳频率变了——在我吞噬‘镜’的核心之后。那变化很细微,但足以告诉我:你在害怕,也在权衡。害怕的是我现在的状态,权衡的是‘如果现在动手,有几成胜算’。”
垂怜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爬出竖井,站在一片废墟般的土地上。
这里曾经是蔷薇公园的边缘,迷宫的入口处。但现在,迷宫已经不复存在。那些曾经茂密到令人窒息的蔷薇花墙,此刻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枯萎、蜷曲、发黑,倒伏在地上,露出下方干裂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焦糊、腐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
远处,小镇的轮廓依稀可见,但那些曾经精致的建筑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偶有几盏灯火亮着,却透出一种病态的、苟延残喘般的微光。
垂怜站在段君觅身后,看着他静静注视这一切的背影。
她想起千年前,自己从“镜”中逃逸的那一刻——也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废墟,这样的寂静。只是那时,她眼中只有恐惧;此刻,她眼中只有眼前这个苍白的存在。
“你刚才说,”她开口,声音比之前平静了许多,“让我选择——逃,或者跟着你去看尽头。”
段君觅没有回头。
“我选好了。”
他终于转过身,那只银白的右眼与漆黑的左眼同时看向她。
垂怜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抬起右手,指尖萦绕的幽蓝光泽彻底熄灭。接着,她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以一种极其古老的、仿佛来自某个早已失落的文明的姿势,缓缓单膝跪地。
“垂怜,”她低声说,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但那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曾经是‘园囿之镜’逃逸的自我,千年来以‘垂悯之影’的分身行走于各个副本,见证过无数变量的兴衰与湮灭。”
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如同初生的婴儿。
“现在,我以此身、此魂、此千年积攒的一切,向你臣服。”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极其纤细的、不同于银光也不同于幽蓝的暗红色光芒从她掌心浮现,缓缓凝聚成一根细小的、如同幼苗般的荆棘藤蔓。那藤蔓只有手指长短,通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暗红,尖端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
“这是我千年来唯一保留的、属于‘镜’之外的——‘荆棘之冠’的残片。”她的声音更加低微,“‘慈父’的契约虽然困住了本体,但也在我逃逸时留下了一丝印记。这印记既是枷锁,也是力量。它能感知‘荆棘’的动向,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未被‘镜’净化的残存藤蔓,也能……”
她顿了顿。
“也能在关键时刻,成为刺向背叛者的最后一根刺。”
段君觅垂眸看着那根纤细的暗红藤蔓,没有立刻伸手。
“你把这东西给我,意味着什么?”
垂怜的唇角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意味着从这一刻起,我的生死、我的自由、我的一切,都由你决定。这藤蔓与我的灵魂绑定,你若将它融入你的力量体系,我便再也无法对你生出任何背叛的念头——即使有,你也会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段君觅沉默了片刻。
“我不需要奴隶。”他说。
垂怜微微一怔。
“我需要的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一件工具。一件知道自己是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工具。你可以有念头,可以有私心,甚至可以试图背叛——只要你有那个本事。”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根藤蔓,而是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它的尖端。
藤蔓如同受惊的幼兽般微微一缩,随即,它竟然主动缠绕上他的指尖,释放出一缕温热的、带着微弱生命感的能量。
同一瞬间,段君觅的意识深处响起一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外部契约绑定请求……】
【来源:副本原生意识体‘垂怜(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