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发现了吗?意料之中,甚至……
求之不得。
他不再隐藏,向前踏出一步,身影从阴影中浮现。煤油灯并未点燃,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散发着不祥磷光的佝偻身影,脸上没有任何属于“皮埃尔”的惶恐,只有段君觅式的、冰冷的审视与评估。
“园丁长?”他轻声问道,语气不像疑问,更像确认。
那佝偻身影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镇定,甚至还道破了它的身份(或猜测)。沙粒摩擦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惊疑:“你……是谁?新来的虫子……不该知道这里……”
段君觅没有回答。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却已悄然触碰到口袋里那面冰冷的剪刀,这把已饮过汉斯与剪爷之血的凶器。
带着浓重恶意与腐朽花香的气息如同有形的触手,瞬间蔓延开来,试图缠绕、锁定黑暗中的存在。
“你……知道?不对……新来的……不该有这种气味……也不该……认识我……”
它的“目光”(那两粒红光)在段君觅身上反复扫视,尤其在看到他看似空空如也的双手时,那红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困惑。
它嗅到的“新鲜气味”和某种令它不安的“异常感”,与眼前这个镇定得过分的“皮埃尔”形象产生了矛盾。
段君觅还是没有回答它的问题。他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食指与中指,已悄然探入外套口袋,冰凉的、熟悉的金属触感包裹了指腹——正是那把剪刀。
指尖摩挲着剪刀柄上细微的纹路,仿佛在安抚,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他微微歪头,像是在评估一件有趣的标本,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饶有兴致的探究:“你的‘眼睛’……是靠气味,还是靠‘根须’的振动来‘看’的?培育园的‘肥料’,还够用吗?”
“肥料”二字,他刻意加重了音节。
园丁长黑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那沙砾摩擦声陡然变得尖利:“你——!你看到了不该看的!闻到了不该闻的!你是‘变量’!是必须被修剪的毒芽!”
最后两个字如同信号。
它手中的磷光灯笼绿芒大盛,同时,它宽大的黑袍下猛地窜出数条黝黑发亮、布满瘤节、顶端尖锐如锥的诡异藤蔓,撕裂空气,带着浓郁的腐臭与血腥气,如同毒蛇出洞,从不同角度朝段君觅电射而来。
速度比迷宫中的怪物藤蔓更快,更刁钻。
段君觅眼神一凛,不退反进。身体以一个近乎违反物理规律的柔韧角度侧滑,避开最先两条藤蔓的穿刺,与此同时,右手从口袋中闪电般抽出。
那把沾染过鲜血与“异常”的园艺剪刀,在惨绿磷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毫无反光的乌沉弧线!
“锵!嗤——!”
金属交击般的刺耳摩擦声与利物割裂皮革般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一条刺向他心口的黑色藤蔓被剪刀精准地格挡偏开,而另一条袭向他下盘的藤蔓,则被剪刀锋利的刃口狠狠斩入。
然而,这一次,剪刀并未像之前那样轻易切断。
那黑色藤蔓异常坚韧,且被斩入的瞬间,伤口处喷溅出的不是植物汁液,而是粘稠暗红、腥气扑鼻的浓浆。
藤蔓吃痛般剧烈抽搐收缩,但并未断裂,反而如同有生命般缠绞上来,试图夺走剪刀。
园丁长发出嘶哑的、仿佛夜枭般的怪笑:“凡铁……也想伤害‘荆棘之冠’的触须?愚蠢!”
更多黑色藤蔓从它黑袍下涌出,配合着那无处不在的阴冷恶意气息,形成一张死亡之网,向段君觅笼罩下来。塔楼顶层的空间本就有限,退路几乎被封死。
段君觅目光沉静,急速后退,背脊已抵到冰冷的石墙。他快速扫视四周,计算着角度和距离。
硬拼显然不利,这“园丁长”的藤蔓强度和再生能力远超之前遇到的怪物。
他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怀中那几张脆硬的古老羊皮纸。或许……知识,也可以是武器。
就在黑色藤蔓即将合围的刹那,段君觅忽然用清晰而古怪的语调,快速念出了羊皮纸上的一句残破咒文般的短语,那是用古语描述的立约关键词之一:
“——奉吾等之息、之血、之魂,哺育‘荆棘之冠’——”
他念出的并非完整句子,但发音却异常准确,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扑向他的黑色藤蔓,动作猛地一滞。
就连园丁长黑袍下那两粒蠕动的暗红光点,也出现了瞬间的凝固和混乱,沙砾般的声音发出惊怒交加的厉啸:“你……你怎么会……古老契约……不!”
就是这瞬间的停滞。
段君觅眼中寒光骤亮,一直被藤蔓缠绞、看似被困的右手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巧劲。
他不是向外拉扯,而是顺势将剪刀沿着藤蔓缠绞的反方向猛地一旋、一推。
“噗嗤!”
粘稠的暗红浆液再次爆溅。这一次,剪刀的尖端深深刺入了藤蔓与园丁长黑袍连接的根部附近!
“呃啊——!” 园丁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嚎,所有藤蔓剧烈抽搐回缩,那惨绿磷光也明灭不定。
它显然没料到段君觅不仅知道古老契约,战斗方式也如此诡异狠辣,竟能利用契约言语的震慑瞬间,完成如此精准的反击。
段君觅毫不恋战,趁对方受创紊乱、藤蔓回收的间隙,身体如同游鱼般从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中滑出,几步便冲到楼梯口。
他没有立刻下楼,反而回头,对着那在磷光中因痛苦和愤怒而身形扭曲的园丁长,露出了一个冰冷而充满挑衅意味的微笑,然后,才转身,迅速消失在向下的黑暗楼梯之中。
他不需要现在就死斗。他已经得到了关键信息,验证了剪刀对“荆棘之冠”衍生物的有效性(尽管需要技巧和时机),并且成功激怒并创伤了这位“园丁长”。更重要的是,他指明了方向——培育园。
身后,塔楼顶端传来园丁长压抑着狂暴怒火的、含混不清的嘶吼,以及某种东西在粗糙石面上剧烈摩擦爬行的声音,但它似乎并未立刻追下来。
段君觅在黑暗中疾行,指尖传来剪刀柄上粘腻的触感(那些暗红浆液)。他轻轻甩了甩手,嘴角的弧度未曾落下。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双方都窥见了对方的一些底牌。
而通往培育园——那个隐藏着“僭越之种”、可能也藏着“镜子碎片”(或“玫瑰之匙”)真正秘密以及最血腥真相的地方——的道路,似乎在这场交锋后,变得更加清晰,也必然更加危险了。
他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