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几乎没有人,只有一个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老文书坐在高高的柜台后,用羽毛笔在厚厚的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皮埃尔导游?”老文书头也不抬,声音干涩,“去二楼的‘记录室’,镇长要见你。”
段君觅依言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二楼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唯有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记录室”。
他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平和、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推门而入,房间比想象中宽敞,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木质书架,塞满了各种皮革封面的账簿、卷宗和手札。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后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考究但样式陈旧的三件套西装的老者。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睿智,但仔细看去,那份温和底下,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近乎非人的平静。
这就是蔷薇镇的镇长。
“皮埃尔,坐。”镇长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语气温和,“迷宫和仓库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真是……不幸的意外。好在火势没有进一步蔓延,女神庇佑。”
段君觅依言坐下,脸上保持着标准的恭敬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是的,镇长先生。非常抱歉,是我监管不力,让那位……情绪不稳定的旅人造成了如此破坏。”
“不必过于自责,”镇长摆了摆手,目光透过镜片仔细地打量着段君觅,那目光似乎要穿透皮囊,直视本质,“旅人中总会出现一些……不适应我们小镇宁静氛围的个体。重要的是,秩序得到了维护,不安定的因素已经……妥善处理了,不是吗?”
他意有所指,显然知道了皮埃尔(原)被镜子吞噬的事情。
“是的,镇长。”段君觅低下头。
“嗯,”镇长似乎满意他的态度,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你的表现,总体来说还是尽责的。尤其是,在最后关头,稳住了局面,没有让混乱扩大。基于此,以及……目前导游人手的暂时空缺,镇务厅决定,提升你为‘高级导游’,并赋予你一些额外的权限和责任。”
段君觅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恰当的惊喜与惶恐:“这……感谢镇长和镇务厅的信任!”
“这是你应得的。”镇长将文件推过来,“新的职责包括:可以查阅‘历史记录馆’的部分非核心卷宗,协助管理旅人的初步‘适应性评估’,以及在特殊情况下,有权进入‘培育园’的外围区域进行巡视。”
历史记录馆?培育园?
段君觅接过文件,快速扫过。文件用语官方而模糊,但这两个地点无疑是新的关键。
“此外,”镇长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啜饮了一口里面深红色的、散发着浓烈蔷薇花香的液体,缓缓道,“女神像近日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感应。你是直接接触过那位‘特殊旅人’的,之后如有任何异样感觉,或者听到……不同寻常的声音,需要立即向我汇报。这关乎小镇的稳定。”
不同寻常的声音?段君觅立刻想起了那个男声。镇长知道“祂”的存在?还是仅仅是一种试探?
“是,我一定留意。”段君觅郑重回答。
“好了,你去吧。先去历史记录馆熟悉一下,那里或许能帮助你更好地理解我们小镇的……传统与荣光。”镇长放下茶杯,结束了谈话。
离开镇务厅,段君觅没有立刻前往历史记录馆。他需要先消化刚才的信息。
镇长看似温和,但给他的感觉比汉斯、皮埃尔之流要深邃危险得多。他像这个系统更高级的管理者,知晓更多内情,甚至可能对“男声”的存在有所察觉。
提升权限,既是奖励,也可能是更严密的监视和利用。
历史记录馆很可能藏着这个小镇真正的起源和“规则”的记载。
培育园……联想到温泥的“特殊肥料”和玫瑰,这里恐怕就是生产“养料”和培育“异常”(如玫瑰)的地方,甚至是制造或囚禁“镇民”的工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新证件和钥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权限提升,正是他需要的。他要利用这个身份,不仅观察,更要主动探查,甚至……扰动。
他没有返回旅馆,而是根据指示,走向位于镇务厅后方一座更加古老、几乎被蔷薇花藤完全包裹的塔楼式建筑——历史记录馆。
厚重的包铁木门紧闭,门口没有任何守卫。段君觅用新得到的钥匙打开门锁,推开。
门内是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和更加浓重的陈腐气息。他点燃随身携带的煤油灯(从旅馆顺来的改良版),昏黄的光晕照亮前方。
眼前是一条盘旋向上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年份和编号。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这里不像图书馆,更像是一个巨大而冰冷的档案墓穴。
段君觅提起灯,踏上石阶。他要从这里开始,挖掘蔷薇镇甜美表皮之下,那深埋的、蠕动的根须与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