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梓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她。
“……”
黎以绯还是不说话,只是垂下眼眸,过了会儿拿过酒杯将余下的酒水一饮而尽,冰化了不少,已经是近乎于水的口感和味道,便又要了一杯。林梓没有追问,只是等,很多事情她似乎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却怎么也瞒不过面前这位。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就是感觉有点,茫然吧……”片刻后,她终于开口了,或许是喝过酒有些上头,言语之间不似寻常那般严密,“我能感觉到他真的……但是为什么呢?如果是因为以前的那些东西,他说他看过我以前写的东西……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可是……现在的我,真的还和那时候的我一样吗?”
“所以?”林梓只觉得一言难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的疑问是什么?总不至于是网上说的,怕他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好,怕自己不配得到这样的爱?你不是这样的人吧?”
“……那倒不至于。”别的不说,黎女士的配得感还是挺高的,“只是……这种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能给他什么,他好像什么都不缺,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以前的那些,起码我知道我能给什么,我也知道他们正是因为这些才……”
“停。”林梓打断了她,“有没有可能,那些因为你给了他们什么而喜欢你的人,才更有可能不是真的喜欢你这个人呢?”
“……”黎以绯又沉默了一会儿,“但至少我能知道为什么。”
林梓被她气笑了:“你有病吧?”
“你不一直都知道吗……”
黎以绯当然也承认自己有病了,双重意义上的。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始终执着于这样一个明确的答案,一来逻辑与因果是最清晰直观的东西,她能看清局势,便会有一种有把握掌控全局的安全感,二来付出者天然有掌控感,可以决定施与,可以决定收回,只要不在意所谓的沉没成本,便能进退有度,牢牢地把控所谓的安全界限。
而周泽楷不一样。她无法再以“救世主”的姿态进入关系,必须学着以“平等者”的身份与之相爱,甚至在某些时候,她变成了那个“被施与者”。
这太陌生了,也太危险了。可她又再清楚不过,正是像他这般得到了诸多盈满爱意之人,才更懂得什么是爱,懂得如何接纳爱、如何对待爱。
“如果你真的想做出改变的话,首先就得改改你这个臭毛病。”林梓又说道,在这位挚友面前,她从来都是直言不讳,虽然她也知道对面这人有些喝多了,“我知道这一时半会可能很难,但你要是一直这么钻牛角尖的话肯定不行。”
“我知道。”新的一杯酒放到面前,黎以绯怔怔地低下头,盯着杯中的冰块,又好像并没有在看这所谓的视线落点,“我不想因为这种事情伤害他,但是我有时候又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这些……你知道的,我好不容易能过上想要的生活,好不容易能稳定下来……可是,为什么?阿梓,我已经放弃了那么多东西,我已经承认过去的我太幼稚太激进太没轻没重,为什么他要在这时候出现,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乱,然后告诉我,我现在的这一切好像也是错的?”
林梓本来下意识就想问一句“他干啥了”,然后转念想到这俩人在一起的时候是怎么个情况,好吧,还是别问了。
“如果我知道我能给他什么就好了,只要是我能给的我有的我都可以给他……可他看起来又好像并没有那么需要?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过那种,想要却得不到的时候……他想要什么,好像总是能得到……”
林梓冷不丁来了一句:“包括你?”
“……”
“你很羡慕他,当然,或者可以说得更严重一点。”林梓没有把那个更深也更扭曲的词点出来,因为挚友之间足以心照不宣,“那么我们先不说他想要什么,你呢?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你希望他能怎么样?”
半晌,她却只开口道:“……我希望他能开心,能幸福,能如愿。他应该得到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天娘诶。林梓是真觉得有点无力了:“谁来定义什么是最好?你有问过他想要什么吗?”
黎以绯答不上来,她的酒量其实没有特别好,平时喝得不多,因为喝了太多便会胃疼,此时她的思绪分外迟滞也分外简单,而她一向十分同意林梓的话,二十年下来几乎已经快成了本能,于是顺着她的话开始思考。
方才那句话,所谓的“最好”是她自己认为的最好,是她自己的定义,只不过这种东西在通识上总有个大概的方向,但是……
“我知道,我其实一直都挺自私的吧?”黎以绯如是说道,酒精的作用下,也不知道如今这究竟是真心话,还是失却理智的胡言乱语,“你说得对,我所谓的付出不过是自我满足而已,包括现在也是。我本来想,保持距离就很好,我不需要他的爱,他其实……本来也并不需要我的。我很清楚一开始的时候只是因为我的灵感又回来了,我好像又能写出我想写的那些东西了,我……我好像又活过来了。可是现在呢?好像是我需要去爱他。是我自己需要……我比他更需要我自己的爱。”
需要去热切地爱着什么,才能感知到汹涌澎湃的情感在流淌燃烧,才能证明心脏仍在这具属于人的躯体内跳动,才能确认她还真正地活着,才能……
林梓没有放任她继续:“吃饱了吗?走,回去睡觉吧。明天你不是还得忙活庆功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