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楷很听话地先行离开了场地。在他走后,黎以绯暗自松了口气,后知后觉肩颈绷得有些僵,不知道是今天工作忙的,还是刚才那一会儿的紧张所致,他实在太自然了,没有任何的踌躇与迂回,也就没有给她留任何余地,甚至都没有半分平时上台或是面对镜头时的局促不安,好像一切都是那样的顺理成章。
收拾片场东西的同时,她也在收拾自己的心绪。这个人以及和他相关的事情,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她的预设与掌控之外?多年锤炼,她已经能揣摩推测出许多人的想法和逻辑,却很难把握到他的分毫,向来引以为傲的观察能力与推演能力,皆在他身上失效了。
可是,这件事从很久以前就察觉到了不是吗?既然这么抗拒崩塌与失序,又为何还要靠近呢?既然做出了选择,总要承担后果承担责任不是吗?或者说,什么后果什么责任都不过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用以掩盖最真实也最深处的愿望与本心?
是吗?
直到走出公司大门她都没能真正想清楚,但一回神一抬头,就瞧见了树荫下等着的周泽楷。他今天穿的是黑色的短袖,配了个金属的坠饰垂到胸口,如往常一样戴着帽子和口罩,挺低调,不扎眼,但走近了仔细看,轮廓身形都完美,小臂上露出的肌肉线条也漂亮,一双手尤其好看,修长,无论棱角与弧度都像是精雕细琢过,骨节很分明。
两个人往订好的餐厅去,不远,走一会儿就能到。一般情况下,和人同行时,路上就算是谁都不说话,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是眼下不同以往,她内心总有些许尴尬意味,随口问道:“小周,你待到什么时候?”
“大概两周?”他说,口罩之下声音有些闷,有些低,“陪你过完生日。”
黎以绯一怔,随后想起,自己大概确实是没与他说过很多事,比如从小习惯了过阴历生日,今年的在上个月底就已经过完,但话到嘴边似乎又觉得没必要,太扫兴,太较真,而且出了社会在社交场上,顺着公认的许多规则才更好过。
她只说:“好。”
红灯。于是他们停下,周泽楷偏过头来,帽檐之下、口罩之上,那一双碧色的眼睛沉静通透,压在阴影里,却很亮,目光专注而赤忱,落于她身上。
他问:“牵手可以吗?”
黎以绯怔了一下,不知为何反应了会儿,说:“好啊。”
十指相扣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很烫,手心,或是心脏,那种热意从相贴的掌心与指尖泛起,又诡异地一点一点地漫开,浸透每根血管,浑身都像是被一把火燎过,烧得心跳又快、又重。
当然不是害羞,她又不是第一次谈恋爱,况且旁边这位比她还要小上五岁,要论害羞,怎么也轮不到她来。而是一种不可控的自然反应,因为他有着惊人的热度,因为他是点燃自己的火源,既然见证极致的美与火光后灵魂曾有过那样彻底的震颤,那么当再一次靠近时,那已刻入灵魂刻入记忆的感受,又被重新唤醒。
却也像是在寒风里待了太久几乎要失去知觉的人,忽然步入了暖室,靠近了炉火,是以接收到热意的肌肤体表,才会有那么一点密密麻麻解冻般的疼。
明明是个夏天。
晚间回到公寓的时候她好像没还魂一样,她的手也长,又常年握笔,但要更瘦一些,所以被容纳、被包裹,从手心到手背,从指尖到掌根,似还残留着他牵上来时的触感和余温。
将手包放去沙发间,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周泽楷的采访合集并不难找,甚至可以说实在太容易,这样一个大明星,粉丝们早就认认真真做过不少了,还有不少播放量相当惊人的赛场切片高燃混剪之类……然而那些场上的相关,并不是她这次要看的东西。
她戴上耳机。
这一次不是因为工作,也不是因为要从那种辉光间汲取几分灵感,更不是因为那些缥缈的、形而上的意象与理论,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话从来不多,她一遍又一遍地、反反复复地听。
只是为了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