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他偏过头来，目光越过一台台机器的屏幕，越过聚在门口的人影，落向了最后方。

有意或无意之间，这两个人总是有很多次目光相触的时刻。她看过去时往往坦荡、自持，不偏不倚，也不闪不避，只是这一次，却是在对上那双碧色眼眸、瞧见他向自己笑了一下时，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只因那一瞬，她忽然有种极其微妙的异感。在许多时候，审视别人的是她，观察别人也是她，几乎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所以，对于有着这般相同含义的目光，她似乎已有近乎于本能的直觉，足以辨认分明，足以有一刹那自心底而泛生的颤栗。

她好像真的从未想过，当自己有朝一日成为被注视的那方时，这份重量竟会如此清晰。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视线，审视的、观察的、试图穿透的，此刻正从另一人眼中望回来，尽数落回了她自己身上。

避无可避。当然避无可避。她甚至还得端起那平日里用以应付社交场的从容模样，再去对上这样一双眼睛。

因为他已经走了过来，正站在她面前，默默听着轮回经理的安排与嘱咐。许是因着上次轮回一行，经理对她多了不少谨慎，偏在这时候，问过宣传部诸位的意见后，又要多扯上她说上两句，她心下多有紧绷，却也只能笑着答了，所幸仍是规整得体、滴水不漏。

拍摄的过程很顺利，各种角度、各种运镜，远景或者近景，整体或是特写，各种各样的素材都收集了一遍，这些底片之后要先过一遍轮回俱乐部这里的审核，检查哪些需要剪去哪些可以保留，才会再返回来，确保不会有些入镜的机密或意外。

结束之后，一行人被请到了休息室。

轮回俱乐部的休息室是类似咖啡厅的构造，风格简约，与很多写字楼中的公共休息区相差不大，别的不说，倒是很符合上海这个城市给人的一些印象。

队里随行的仍旧是周泽楷和江波涛，毕竟正副队的身份在这，其他选手则都各忙各的去。引来客入座后，经理很是热络地招待起来：“几位喝点什么？咖啡可以吗？”

“抱歉，不怎么喜欢咖啡。”在其他同事纷纷表示没问题后，黎以绯却温声道，“白水就好。”

这其实是个有些意外的答案。她平时的形象太过标准，长卷发、职业装、金丝边眼镜，任谁一看都会觉得是非常符合传统刻板印象的“精英女性”，总会被人认为，该是手中时常拿一杯美式不加糖的那种。

果不其然，已经有一同而来的宣传部同事先惊讶地问了出来：“黎顾问居然不喝咖啡吗？”

“不太喜欢，”她笑，“小时候喝过太多药，长大后就不怎么想碰苦的。”

若在平时，她没有必要说这么多这么详细，但既已有先前几次往来，又有今日接收到的那近乎观察的一眼，于是在某种思绪缠绕的试探之下，她选择主动地传递出来些许关于自身的信息，越过那微乎其微的、介于“黎以绯”与“黎顾问”之间的隐秘界限，如若谁人有意，自会悄然将其敛藏于心。

而对旁人来说，当只是一句信口闲谈，没什么分量，也轻飘飘散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