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楷很少被那样注视着。
或者也可以说,几乎不曾。
自小宠爱云集、万众瞩目之人,该当已经接收到了许许多多的、各式各样的目光。早年、少时,父母的疼宠、师长的留意、同学的关注,大多都是正面而积极的视线,偶有一些偏见与恶意,却也只能徘徊于爱与温柔构筑的堡垒之外,全然无法成为困扰。
后来,他来到了轮回、登上了赛场,于是那些投来的目光中,便有了太多的期许与惊喜,有了太多的憧憬与仰望。至于因这外貌所起的惊艳与倾慕,不计其数,从小到大几乎未有间断。
他坦然接受,他平常置之。那些目光动摇不了他的任何抉择与思考,更遑论陷入其他人曾私底下推测的忘我或迷失,很多年来,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做着自己应做、能做、该做、想做之事。
但是,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目光,他似乎是第一次得见。
去年初相识的时候,黎以绯好像也是这样看着他,但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或许是因为那时两人第一次打照面,与陌生人无甚区别,她一副公事公办无波无澜的态度,本就是常态,甚至让他觉着轻松、安心。
那这一次呢?
开拍之前,黎以绯过来帮忙整理服装和道具,确保细节上完美无缺、确保所有角度和搭配都尽善尽美,以达到最符合期望的效果。她低垂着眼眸,专心致志地调整着他身上繁复的装饰,浅色的一双眼睛,像水,又像冰,如此认真、如此专注,落在金属的装饰上,落在他衣领的褶皱上,最后,也落在了他眼中。
那目光决然不是冰冷、或者说毫无温度。缤纷错杂的声与影中,她那样地望过来,该当还是一副平淡温文的神色,眼底却有什么东西隐隐发烫,只渗出来那么若有似无的一点,谈不上热情,更称不上狂热,只是点起了些许,更鲜活、更有生命力,也更有侵略性的东西。
欣赏?凝视?大抵都不甚准确。她在这拍摄场中,一贯是在看完美的造物,在看一件满意的作品。
只是这一次,她主动在解读,她有意在探寻。解读这样一个沉默内敛的人,是因何在场上有着那般灼目的爆发力;探寻这样通常被形容为腼腆随和的一位,内在又究竟是有着何种与那炽烈锋芒相应的秉性。
就像是,面对一件传世的、摄她心魄的,举世无双的艺术品,她探究美学、探究内涵、探究意义。
她从来钟爱艳烈锋利的东西,于是描摹轮廓,于是刻画血肉,于是烙印魂灵。她看向这些倾注了心血的作品、看见这些在自己的向往与雕琢之下成型的篇章与意象时,心中烧灼的、眼中流露的,就是这样的热度。
周泽楷自然无法从她那时投来的注视中领悟这许多,这也自然不是他心中真切所想。但他如此敏锐、如此聪慧,许许多多的认知还未曾成个可以辨认的型,便已然无声无息地,以某种更润物无声的方式,化入了底层逻辑与认知体系当中去。
她审视着,她辨析着,她凝望着。
而这时候,他终于看见了完整的她。
旧年字里行间拼凑出的炽烈倒影他见过,星隙之下迷茫彷徨的过客他见过,社交场上那波澜不惊温文尔雅、又进退有度恩威并施的顾问他也见过,直至现在,他终于以一种意外错位的方式,见到了作为创作者、作为艺术家的“黎以绯”,像是最后一块碎片归位。
若说他彼时彼刻所想究竟是什么,大概就只有一句——
原来,她是这个样子的。
···
突如其来的灵感乍现打乱了作息,将这几千字写完,睡下时已是凌晨两三点,而这第二日仍要上班,她掐着时间稍微多睡了十几分钟,起来时当然没再有空吃早饭,从冰箱里随便拿袋燕麦牛奶喝了,就急匆匆往地铁站赶。
今日还有拍摄任务,上午黎以绯是直接去的摄影场地那边。她到的时候还算早,布景都还没完全搭起来,索性就去帮了两手,再根据实景进行一些些微的调整。今天要拍的东西不算太多,布景弄起来很方便,不一会儿就都准备就绪,在休息等待的间隙她给自己剥了块糖含着,宣传片场这边一忙起来可是相当耗费体力,没吃早饭的话,总不能弄到一半给自己搞低血糖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