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热切、鲜活,一意孤行、爱恨明烈,自然也喜欢那些炽热的、激烈的、鲜艳的东西,可那些很多时候无法落于现实,无法求得共鸣,所以她开始写那些故事,所以她将那些困惑与所求皆诉诸笔端。
起初有尝试着给纸媒投稿,长篇基本是没什么指望,但短篇故事总归过过两三篇,都是同一家,一个在年轻人中很是流行的幻想类文学杂志,出过不少大众知名的一次二次IP,那段时间正赶上这家准备抓住机会做线上平台,那时她的责编向她发出了邀请,说她既然一直有意向写长篇的话,不如来平台试一试水。
所以,她成了那个平台最早期的长篇作者之一。而有着群众粉丝基础,再多在杂志上做做宣传,这家的线上平台也做得相当不错,在一众网文平台中稳住了自身特色,搏得了一席之地,她也跟着沾光,收获了一定数量的读者。只是当时,她没有想着签约,只是自顾自写着这些故事,看到有审美相同意气相投的读者,也会饶有兴致地参与讨论。
久而久之,她开始主动在现实中寻到一些东西,一些能让她笔下的故事和角色更鲜活、更生动的素材,像是汲取生机一般,她望着、她看着,用一种近乎于抽离的视角,甚至将所见所闻,都作为一个“故事”,一个“角色”,观察、记录、分析、解读,无论生老病死,无论喜怒哀乐,无论爱恨情仇。
生死去来,棚头傀儡。一线断时,落落磊磊。
——但她知道这样不对。
人生于世,有血有肉,有情有感,不是她笔下任凭打磨的作品,不是谁手中可供操作的木偶。但所幸,她有天生的能力将自己置身其中,她有一颗足够多情足够滚烫的心,只消接收一点真切的喜悦或哀恸,便能感同身受,露出相似弧度的微笑,或是落下温度相近的泪水。
于是,将自己作为观察与解读的对象,似乎就不再受那些自我诘问自我苛责的限制,不再那么难以接受了。若是有需要,若是能够创作出想要的东西,那么纵然是自己的痛苦与欢悦,都可以拿来观察、打磨、赏玩,她将自己的情感剖开了、掰碎了,各安其位地融入笔下的一幕幕。
开始写《梦中身》的时候,她已经有三本完结,都不算短,每本三四十万字上下,而这篇开始得堪称有些心血来潮,起源于某个有着艳烈颜色的梦,她便是以那个梦境起笔,然后,一点点填充这个新的故事。
只是那一年,正值她大四。彼时她正备考研究生,却身陷于纯粹恶意建构的流言之中,待她拼凑起蛛丝马迹质问得知之时,那些谣传已然虬结成煞有其事难以分说的模样,她辩驳、她处理,最终却不了了之,惟余力竭之后的空茫。那一阵子她的精神和状态遭到重创,甚至在路过图书馆的窗边时,一度想就这样坠下去。
浑浑噩噩间,她已然记不清楚,自己当初是如何硬生生挺了过来。十月份考研报名,她索性放弃了原本已经计划好的本校,孤注一掷选择了远在东北的另一座名校,只为远走,只求清静。
自那之后,她的精神世界变得破碎、灰蒙,偶有尖锐的、偏执的念头刺入心脏,又都变成了只有自己咽下的痛楚。直至入学后的第一个冬日,在北国彻骨的寒冷和纷飞到几乎要把人淹没的大雪中,她才终于感到了安宁。
只是,她已再难抓得住那一闪而过的灵感火花,也再难清醒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曾包容她安身的梦境与世界,仿佛就这样倾塌,坍圮成了一座废墟。
《梦中身》的故事,在那时似乎永久地停下来了,停在一个关键的节点,停在某个清辉洒落的月夜,一小舟,一来客,那人手中提着盏破碎的琉璃灯,凝望着,又似乎是在等待着,孤寂、迷惘,而来路前路皆茫茫。
她这几年写的很少,一来是灵感枯竭,二来是有一种近乡情怯。她把自己抽离得太久,近些年更是多加压抑,以至于和那些情感都有了层可悲的隔膜,她甚至习惯了用文字将自己的情感定格,对她来说,文字像是保存那些情感的琥珀,有了形状,有了定义,也有了可被认知的“美”。
她知道的,她再清楚不过。情感这东西不是一个词一句话就能概括的,它需要大量的铺垫和比喻,大量的文字构筑,大量的揣摩与雕琢,才能教人窥得一角真实的颜色。
而这种书写,需要她来燃烧等量的情感。
那么,现在呢?
火正纷燃。
凝望着文档中的最后一句话,她翻开那个新写下许多东西的本子,指尖敲上了键盘。那时她眼中倒映着炽热火光,笔下所写出来的,正是四年前梦境的重构,正是这一篇《梦中身》的续章。
她的文字落下,她的情感落下。
字里行间,月色凄冷皎然。笔下的来客看着满目死寂故地,那琉璃灯忽坠,俶尔点燃了荒原。
烧吧,烧吧。燃尽一切,摧毁一切,将旧躯焚尽,将神魂相与。
写一场盛大而凄艳的圮毁,写一场孤决的向死而生。为那炽烈的火光,为那无匹的锋芒,为她那审美认知中鲜明起来的最终极意象,为她这十余年来所知所爱所求,为她那颗已熄灭多年、终又有幸复燃的心脏。
在她身后,被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机,忽而屏幕亮起。
一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