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狭小的空间在巅峰之时曾被六个人填满,一年中的绝大部分都是爷爷自己一个人。
只见徐乘烽在看清楚来人的时候,大脑代替意识做出了决定,他近乎机械化地放下了手中的擀面杖,愣愣地站起来。
这一瞬间,他的目光是空洞的、迷茫的,却不是没有波动的,从他的举动就可以推断出来,毕竟没有任何人在看到已经两年未见的父亲时会即刻给出适当的反应。
徐乘烽觉得他应该消化一会儿的,这是个惊喜,一个非常,非常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的父亲,徐沥弓,一个被妻子抛弃、为了妻子而失去大好前程的男人;也是一个遇事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的男人。可在他们家庭尚且幸福美满之时,徐乘烽是很仰慕自己的父亲的。
他的父亲高大、聪明,有着绝顶的温柔与善良,徐乘烽在他的熏陶教育之下,也变得同他一样充满对生活的希望。
自从陈莞抛家弃子,同那个男人走后,徐沥弓也好似不与之前那般顾家了。他没有酗酒,没有将一切负性情绪宣泄到孩子身上,可小小的只有五岁的徐乘烽敏感地察觉到,他的爸爸被打垮了,不再像从前那样能够经常陪他放风筝、教他弹奏电子琴了。
真正令徐沥弓“不顾家”的远远不止陈莞的背叛,而是他没有足够的收入来维系这个家。
钱对于没有钱的人来说,可以是万能的。
将徐乘烽送上小学,陪他过完这些年来的最后一个生日,徐沥弓背井离乡,前往遥远的城市寻觅工作。他去过拉萨,也到过海南,中国的天涯海角都有他踏足过的痕迹,只是世界有时候太大了,无法记住芸芸众生中还有他这样的一个人。看着那群光鲜亮丽、潇洒快活的旅人时,徐沥弓觉得身上这件荧光橙的工作服和安全帽十分得碍眼。
从很多刻开始,他都在告诫自己,要通过自己的努力不让徐乘烽成为像他这样的人。尽管从徐乘烽出生起他就这么对自己说过。
他讨厌一切不良天气,讨厌一切假期,因为这样工地会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而停工一天,那一天他的收入为负。他不恨天不恨地,只恨自己的命原来那么值钱。
事与愿违,以他的阶级,并不能实现他的心愿。农民工苦了一辈子,不过是被家长归为一句“你不可以成为那样的人”罢了。他没有办法使徐乘烽过上优渥的生活,哪怕只是不成为班里最穷的那一个。
他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想法如何如何得自私呢?只是生活留给他的余地不足以支撑他的希望。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其实徐乘烽同样被他拖累,做了很多年的留守儿童呢?从幼儿园到高中,他无可避免地成为同学饭后茶余的谈资、校园墙上博得同情的存在。
在失去父爱母爱的无情岁月中,徐乘烽不怪他,不讨厌他,因为他爱他。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多么孤独,似乎在某一个相同的时期,他们徐家的每一个人,都逃不脱孤独的命运。
“爸……”徐乘烽的声线上升得有些颤抖,他迈着自主往前的步子奔向徐沥弓,紧紧地抱住跟前这个与他一般高、如同肉干一般黝黑坚硬的身躯,像小时候很多次的见面。
见面一年中只有一次,要等下一次,需要一整个年头。
血液中流淌着的基因使他们更深地感受亲缘的紧密,徐沥弓被这惊人的思念包裹,手中鼓鼓囊囊的两个包裹应声落下,徐沥弓回抱住他,眼眶早已面目全非。
热水沸腾,鼓着光是看着就仿佛烫到一般的水泡,爷爷将饺子同汤圆一并丢进锅里,那嚣张的水泡便只好歇气。
边沛又跑过来了,因为他们家的饺子也在煮,木门迎来今天的四次开合。过年他开心,于是话多了一点,奶奶嫌他聒噪就把他赶出门外。
他进来的时候人数还是和离开时一模一样,并未及时察觉到这间屋子的氛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头顶的灯泡都仿佛欢乐地摇晃。
他抱住徐乘烽的手臂,装可怜的样子:“你不会嫌我吵吧……”
徐乘烽说不会,却因为父亲的归家使他短暂获得当孩子的权利,手背到身后,沾满满指腹的面粉,不坏好心地在边沛的脸颊两侧捏了捏,十分欣赏自己的杰作似的。
边沛还以为徐乘烽只是摸他呢,直到看见爷爷在一旁笑才意识到不对劲,但不知道问题具体出在哪里。
这时,一个脸生的中年男子走进来,神态完全像是走进自己的家,没有任何拘谨的感觉。只是在看到边沛红彤彤的脸颊两边的白色粉末时,眼神有一瞬间的停留,笑着对他身边的徐乘烽道:“不要欺负小朋友。”
“啊?”边沛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徐沥弓指了指自己的脸,脸上始终挂着爽快大方的宠爱的笑。
边沛像一个老师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的乖学生,跟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感粉粉的……他取下来一看,登时扭脸望向一旁得逞的徐乘烽,却在撞上那道含笑的目光之时,没出息地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他以为徐乘烽是不会做出如此幼稚的行为的,尽管这个年纪就应该幼稚,本该幼稚。也许是平常徐乘烽太包容他、娇纵他,所以边沛总能轻易地在徐乘烽身上找到安全感与归属感,而这些被归为依赖属性的感情,通常是一位更成熟且稳重的人施与的。
然而边沛对此感到一种无以言表的宽心。
边沛是自来熟,见谁都能聊得上,这会儿凑到徐沥弓跟前,在已经确定了这个男人和徐乘烽的关系之后,拍马屁的口吻说:“叔叔,你和哥哥长得真像。”
徐沥弓很乐意听:“真的?”
“真的,特别是鼻子,感觉都能滑滑梯。”
“你的鼻子也很高啊,多帅一小伙子。”
“你刚还说我小朋友呢。”
“应该是叫……青少年对吧?”
名副其实的青少年点头:“嗯嗯,但我还有三年就长大了。”
徐乘烽实在不清楚他们俩是怎么能聊到一起的,跳脱得太严重。
没个人回家过年都情不自禁地感叹一番:“时间过得太快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就这么一点点大,你肯定不记得,很多年前了。”
奶奶隔着院子喊他回家吃饭,路上边沛边走边想:他对小时候的事情没有印象,可是叔叔记得他,那徐乘烽会不会也记得他呢?他小时候都对徐乘烽做过什么呢?
这几个问题阴魂不散,短短十步路边沛消磨了好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