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泯的心脏在慕容允琢指向那扇雪崩之门时猛地一沉，他立刻就想冲出去寻找艾采，然而，目光扫过超市内这几十号惊魂未定、分属不同阵营、语言不通、彼此警惕的幸存者，他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不能放着一屋子的人不管。
顾泯的目光落在那个被他背回来、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断剑侠客身上。
这人能在山匪围攻下护住村民，武功和心性应该都算可靠，他蹲下身，试探着将自己那点可怜的内力，小心翼翼地输送到对方体内，疗伤效果有限，但此刻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片刻后，侠客身体猛地一震，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淤血，眼皮艰难地掀开，眼神先是迷茫，随后迅速聚拢，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断剑。
“别动！”顾泯按住他想要起身的动作，声音快速，“你现在很安全，山匪已经被甩掉了，这里是……我的据点。”他顿了顿，用了这个模糊但相对容易理解的词，“人太多，我需要你帮忙维护一下秩序。”
那侠客喘息着，强撑着用断剑支起上半身，目光扫过整个超市，当他看到角落那群裹着头巾、皮肤黝黑、带着异域风情的沙漠部落成员时，眼神明显锐利了几分，警惕之色更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痛，声音嘶哑：“……好！拼上我这条命，也给你把地盘看好！”
“尽量别打起来。”顾泯补充了一句，随即一把拉过旁边绷着小脸的慕容允琢，“架子上的东西，”他指了指货架上的商品，“可以拿一些分给大家，食物、水，不浪费就好。”
这三天艾采的“扫盲”，加上慕容允琢本身的聪慧，他已经大致明白这些包装里的东西是什么。
慕容允琢一愣，下意识地反驳：“可以吗？艾先生没说过我们可以拿这里的……”
“艾采会同意的。”顾泯打断他，语气笃定。
随即，他用只有两人能看清的口型，无声地补充道：‘先稳住他们，有吃有喝，才不会造成更大混乱。’
慕容允琢看看顾泯，明白他这是要去找艾采，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些因为听不懂他们对话而更加不安的幸存者们。
他抿紧了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只在书上见到过类似的情景：朋凶结恶四百馀，白刃差差历村保。崩腾所向如投空，白昼攫金都市中。
流民可怖，但文望之也教过他，只要给予这些人食水，他们就会变回老实本分的百姓。
顾泯不再耽搁，迅速抓起一件厚棉服套上，转身冲进了那扇映照着无尽冰雪的门。
门外的世界，是真正的白色炼狱。
刺骨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刀，呼啸着切割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视线所及，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绝望的苍白。
巨大的雪崩虽然已经过去，但余威犹在，松软的积雪深不见底，每一步都陷至大腿根，每一次拔腿都耗费巨大的体力，最可怕的是寂静：厚厚的积雪吸收了所有声音，听不见任何人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闷响。
顾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喊，任何大点的声音都可能引发二次雪崩，他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庆幸自己拥有读心的能力，这或许能成为在死寂中寻找艾采的唯一线索。
雪地上有极其微弱、只有他能看到的荧光指引路线，不用担心迷路。
他放慢脚步，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倾听周围的声音中。
很快，一个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心声，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意识：‘救……救我……好冷……好黑……不想死……’
有人！顾泯立刻朝着心声传来的方向艰难跋涉，但随即，他的心猛地一沉：这声音，不是艾采的。
如果停下来救这个人，会不会浪费太多时间？艾采那边……会不会因为延误而遭遇不测？
仅仅是几秒钟的挣扎，顾泯便狠狠一咬牙，朝着心声传来的位置奋力扑了过去，双手疯狂地向下挖掘，冰冷的雪块冻得他手指僵硬发麻，但他不敢停。
挖了足足一人多深，终于，一张青灰僵硬、覆盖着冰霜的脸出现在雪坑底部。那人双目紧闭，嘴唇乌紫。
顾泯的心凉了半截。
他接触过很多尸体，但当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去探对方的颈动脉，触碰到他冰冷坚硬的皮肤的瞬间，他还是骇然的缩回手。
这人的皮肤简直像被冻透的石头！
他的十指指甲全部翻开断裂，指尖塞满了碎石和冰晶，即使失去意识，身体还保持着向上攀爬的姿态，他在拼命自救。
顾泯几乎就要认为他已经死亡，但……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口鼻处，有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白雾。
他还活着！
巨大的庆幸感瞬间冲垮了顾泯的犹豫，原来将一个生命抓在手中是这样的吗体验，和亲手了结生命的感受完全不同。
他不再多想，更加拼命地挖掘，终于将这个人从雪坑里拖了出来，他尝试着再次输送内力，可他本就微薄的内力在之前救侠客时已经消耗大半，此刻更是杯水车薪，仅仅让冻僵者冰冷的身体稍微软化了一点点，勉强能被他背起来。
就在顾泯喘着粗气，准备背负着这个陌生人继续寻找艾采时，两道新的心声再次出现在他的耳中。
其中一道，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艾采：‘人到底被埋在哪了？这鬼地方……’
他的带着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而另一道陌生的心声，则让顾泯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该死的向导到底去哪了……只找到了这该死的贱畜，一点用都没有！’
两道心声来自同一个方向！艾采的心声里没有恐惧……说明他可能正在帮那个发出恶意心声的人寻找所谓的“向导”？而且那人明显在伪装？自己背上这个奄奄一息的人，会是那个“向导”吗？如果找不到向导，那个恶人会不会直接对艾采不利？会不会放艾采离开？他赌的起吗？
他赌不起。
顾泯背上冻僵者，握紧拳头，循着心声的方向前进。
很快，前方出现了三个人影。